一个关于爱、书写与遗忘的故事
作者 狸笙
目录
1. 序章:剧本之外
2. 第一卷:捡到的那天
3. 第二卷:按剧本生活
4. 第三卷:十月十七日
5. 第四卷:醒来的日子
6. 第五卷:剧终
7. 附卷:匿匿的手记
序章:剧本之外
南城的十月,是一年里最安静的月份。
暑气退尽,桂花落完,梧桐叶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亮得越来越勤,街上的人走路都带着一点秋天的倦意。
刘不妄四十七岁。
他从公司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保安老周跟他打招呼,说刘哥今天又加班。他笑了笑,说没办法,手头的事放不下。
其实手头的事并不急。
他只是不想回家。
人到了四十七岁,很多话就不愿意往外说了。年轻时恨不得把每一天的委屈都摊开来给人看,后来发现没人真的关心,也就慢慢学会了闭嘴。他每天下班,坐同一班公交,在同一个站台下车,走同一条路,拐同一个弯,用同一把钥匙,开同一扇门。
屋子里没有灯。
这一点,他从进门之前就知道。
因为住在这里的,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可奇怪的是,每天晚上,他推开门的第一件事,还是习惯性地往玄关的鞋柜上看一眼。
仿佛那里应该有一双女人的鞋。
仿佛那个位置上,应该站着一个人,问他一句:
“今天累不累?”
没有人问。
鞋柜上落着薄薄一层灰,钥匙孔有点涩,他把门推开,屋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灯坏了很久,他一直没修。不是修不好,是提不起那个劲。他换了拖鞋,路过客厅,脚步在茶几边停了一下。
茶几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翻过很多很多遍。
他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几秒钟。
然后,像过去九年里每一天做的那样,他弯腰,把它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到手里,摩挲了两下,又轻轻放回原处。
他从来不翻开它。
不是不想翻。
是不敢。
那是陈匿匿留给他的东西。是她生前写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小说叫什么名字来着?
《窥探日记》。
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她写这本书的那些夜晚。记得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说:
“我在写我们呢。”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写我们”,就是把他们真实的生活记下来。
他错了。
他错了很多年。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叫刘安安的小女孩,坐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地,把那本小说读给他听。
直到他发现,自己这一生的每一天,都在照着别人的文字生活。
直到他推开那扇门,看见空荡荡的屋子,才终于明白——
他始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这个故事,要从九年前说起。
九年前,刘不妄三十八岁。
那一年,他还没有失去她。
那一年,他以为,人生最坏的事情,不过是加班晚归,错过末班公交。
他不知道,命运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一卷:捡到的那天
第一章 门口的本子
九年前的那个秋天,和很多秋天一样,来得毫无预兆。
上午还热得离谱,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下午一场冷雨下来,温度哗地就掉了十几度。刘不妄没带外套,出公司的时候,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他三十五岁调到现在的岗位,三年过去,工作早就熟得不能再熟。熟到每天做什么,几点做,做完以后说哪句话,闭着眼睛都能过一遍。
有人把这叫作“稳定”。
刘不妄觉得,这叫作“重复”。
那天他加班到九点半。不是老板要求的,是他自己不想走。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灯灭了一半,只有他那一盏还亮着。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没做完的报表关掉,关机,拿包,走人。
南城的秋雨,来得又急又冷。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了看天,叹了口气,把公文包顶在头上,闷头往公交站跑。跑出二百米,鞋就湿透了。他停在路灯下,弯腰去提鞋跟,就是那一低头——
他看见了自己家门口的那盏灯。
不对。
他还没到家。
他站在离家还有两条街的路灯下,抬头往前看。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雨水在光里拉成细线,像无数根透明的琴弦。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在风里摇。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路灯下面,绿化带的边缘,放着一本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封面上没有字,干干净净的,像是一本刚刚买来、还没有人用过的本子。它躺在潮湿的砖沿上,被路灯的光罩着,居然一点没湿——仿佛有人刚刚才把它放在那里。
刘不妄蹲下来,捡起来。
本子很轻。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都是空白。
他有点奇怪。
谁会在这个下雨的晚上,把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放在路灯底下?
他站在雨里,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他听见了风声。
风把远处的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窗户。刘不妄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笔记本装进公文包,继续往家走。
那本笔记本,是他后来一生故事的起点。
可当时,他只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
回到小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掏钥匙,开门,换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屋里黑着灯。
厨房里,却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刘不妄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来。
“回来了?”厨房里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团温热的棉。
“嗯。”他说,“你还没睡?”
“等你呢。”陈匿匿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白气袅袅地往上冒,“下雨天,喝点热的再睡。”
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刘不妄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雨,都不算什么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陈匿匿把汤放到餐桌上,问他。
“加班。”
“吃饭了没有?”
“吃了个面包。”
陈匿匿瞪了他一眼:“面包也叫饭?”
她说着,转身进厨房,又端出两碟菜,一荤一素,还冒着热气,显然是给他留的。刘不妄在餐桌前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呵气。
“慢点。”陈匿匿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饿成这样。”
他笑笑,不说话,埋头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给你。”
陈匿匿低头看了一眼:“哪来的?”
“路上捡的。”刘不妄说,“在路灯下面,淋着雨,一点都没湿。你说奇不奇怪?”
陈匿匿拿起笔记本,翻了两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
“挺好的本子。”她说。
“你喜欢写日记嘛。”刘不妄说,“拿去用。”
陈匿匿没有马上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
“好。”
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我以后,就把它当成我们的日记本。”
“每天写一点。”
“把我们的日子,都记下来。”
刘不妄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更不知道,从那一天起,他余生的每一天,都开始被这本笔记本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支配。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梦里,他听见陈匿匿在他耳边说:
“刘不妄,你记住。”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把日子过下去。”
“替我,把日子过下去。”
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章 第一页
陈匿匿是个写东西的人。
这一点,刘不妄认识她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时候他们还在念书。刘不妄读工科,陈匿匿读中文系,两个人本来八竿子打不着。是大二那年冬天,图书馆停电,黑灯瞎火,他摸黑往门口走,一头撞上了站在书架旁边等人的她。
她手里的书哗啦散了一地。
他手忙脚乱地帮她捡,一边捡一边道歉。她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把书拢到怀里,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走路怎么不看路。”
“我哪知道停电啊。”他嘟囔,“再说了,谁站在黑暗里等人啊。”
她抬起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他一眼。
“我在等我室友。”她说,“她怕黑,我陪她。”
就这一句话,刘不妄愣了好半天。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那个晚上停电了,整栋楼都是黑的,大家都在急着往外走,只有她,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一本一本地收书,为了等一个怕黑的室友。
这个女孩,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后来他们在一起以后,刘不妄问过她:“你那天蹲在黑暗里捡书,不怕吗?”
陈匿匿想了想,说:“书不会咬人,怕什么。”
“那要是有人偷你的书呢?”
“那就让他偷呗。”她说,“书这东西,读了才是你的,不读放在那儿,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
刘不妄觉得,她说得真有道理。
又觉得,她真是傻得可爱。
陈匿匿喜欢写东西,是从小就有的习惯。
她爸爸去世得早,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妈妈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夜市摆摊,常常很晚才回来。陈匿匿一个人在家,害怕,睡不着,就趴在桌上,把一天里发生的事写下来。
她写今天上课老师讲了什么。
写今天食堂的菜很难吃。
写楼下那只橘猫又胖了。
写天黑了妈妈还没回来,她有点害怕。
后来她发现,把害怕写下来以后,害怕就变轻了。把难过写下来以后,难过也没有那么难过了。把开心写下来,开心就能多留一会儿。
所以从那时候起,她就养成了写东西的习惯。
这个习惯,一写,就写了几十年。
大学那几年,陈匿匿的日记本,是宿舍里最神秘的东西之一。室友们都知道她在写,却从来没见她给人看过。有室友趁她不在,偷偷翻过,翻了两页就合上了——那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匿匿,”室友说,“你写这么多,不累吗?”
陈匿匿说:“不累啊。”
“写它干嘛呢?”
陈匿匿想了想,说:“我怕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自己活过。”
室友觉得她神神叨叨的,也就不再问了。
只有刘不妄知道,陈匿匿那句话,不是矫情。
她是真的怕。
怕那些快乐的、幸福的、平凡的日子,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冲走,最后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所以她要用文字,把日子留住。
捡到笔记本的那个晚上,陈匿匿就把它当成了新的日记本。
第二天一早,刘不妄还在睡,她已经坐在窗边,就着晨光,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她写道:
“昨天,不妄在路灯下捡到一本笔记本,把它送给了我。”
“他说,你可以拿它写日记。”
“可是我想,我不写日记。”
“我想写一部小说。”
“写一部,关于我们的小说。”
“把我们现在的生活写进去,把未来的日子也写进去。”
“让以后的不妄,翻开这本书,就知道自己每一天该怎么过。”
“他这个人,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如果没有我,他大概会把自己活成个糊涂蛋。”
写到这里,陈匿匿停了一会儿。
晨光落在她的笔尖上,泛着细碎的金。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我不知道自己能陪他多久。”
“可我想,无论我能陪他多久,都要让他,一直过着有我的日子。”
这句话,她没给刘不妄看过。
她把它,藏在了那本小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天早上,刘不妄起床,看见她坐在窗边,台灯还亮着,头发披着,手里捏着笔,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写什么呢?”他问。
“写故事。”陈匿匿说。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我们的故事。”
刘不妄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你可得把我写帅一点。”
陈匿匿也笑了:“那不行,得写实。”
“你这个女人,一点都不懂浪漫。”
两个人笑作一团。
那时候,刘不妄以为,这就是他们平淡生活里,最普通的一个早晨。
他不知道,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已经开始朝着另一条路,慢慢滑过去了。
第三章 十月的雨
南城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刘不妄捡到笔记本的那一周,雨就没停过。他每天下班,照样淋雨回家,照样在玄关换鞋,照样看见陈匿匿端着热汤从厨房里走出来。
日子,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刘不妄说不清那种感觉。
大概是陈匿匿变得比以前“忙”了。以前她晚上会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抱着平板追剧,现在她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就往书桌前一坐,摊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开始写。
她一写,就是一个多小时。
刘不妄有时候坐在旁边看她。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
“写什么呢?”刘不妄问。
“今天的事。”陈匿匿头也不抬。
“今天有什么好写的?”
“很多啊。”她说,“早上你忘了带伞,结果半路下雨,你淋湿了。中午你同事叫你出去吃饭,你说食堂的菜有家的味道。晚上回来,你进门第一件事是先抱我,再换鞋。”
刘不妄愣住:“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我看见了呀。”陈匿匿抬头,冲他眨眨眼,“我每天都看着你,你的每一个习惯,我都记在心里。”
刘不妄心里一软。
“你记这些干嘛。”
“以后用得上。”她说。
刘不妄没多想,只当她是随口一说。
可他不知道,陈匿匿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她不是记在心里。
她是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本小说,往那些细节里填。
她写刘不妄忘带伞的样子。
写他淋湿以后,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的样子。
写他进门第一件事先抱她的样子。
写他吃饭时,会把好吃的菜先夹到她碗里的样子。
她写得很细,细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把刘不妄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头里。
那一周,南城的雨一直下。
刘不妄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不知道,在那潭死水下面,已经开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的源头,是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是陈匿匿写下的一行又一行,关于未来的文字。
那天晚上,刘不妄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条街上,又看见路灯下面,放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它捡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放进口袋。
他翻开,看见第一页上,写着几行陌生的字——
“如果你捡到了这本子,说明你已经看到了它。”
“那么请你记住。”
“从今天起,你看到的每一页,都是你的明天。”
“你要照着它,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你。”
刘不妄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雨还在下。
他转头,看见陈匿匿睡在身边,呼吸均匀,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小小的影子。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匿匿,”他轻声说,“你在等我吗?”
陈匿匿没有回答。
她睡着了。
她听不见他的话。
就像后来的很多很多年,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再也听不见了一样。
第四章 名字
陈匿匿写东西,有个习惯。
她写完以后,会从头到尾读一遍,然后给故事起一个名字。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她写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决定给它起名。
那天晚上,她合上笔,对刘不妄说:
“我给我的小说起好名字了。”
“叫什么?”
“《窥探日记》。”
刘不妄愣了一下:“窥探?”
“嗯。”陈匿匿点点头,“你看,这本日记,就像一双眼睛。它看见我们每一天的生活,把我们的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这算不算是一种窥探?”
“好像……有点道理。”
“而且,”陈匿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这本日记,就是另一个我。”
“它会替你,记住我。”
刘不妄心里咯噔一下。
“说什么呢。”他说,“你怎么会不在。”
“我就是打个比方嘛。”陈匿匿笑着摆手,“你别当真。”
刘不妄没再说话。
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闷闷地说:
“不许你说这种话。”
“我不管什么日记不日记的,你只要好好活着,陪着我,就够了。”
陈匿匿窝在他怀里,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句:
“嗯。”
可刘不妄不知道,陈匿匿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她不是打比方。
她是在替自己,安排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第五章 医院
日子一天一天过。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春天又回来了。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陈匿匿每天都会写几页,有时候是当天的事,有时候是以后的事,有时候是一些刘不妄看不懂的话。
刘不妄从不偷看。
他尊重她的秘密。
他们结婚的那年春天,陈匿匿常常觉得不舒服。
一开始是没力气,后来是吃什么吐什么。刘不妄要带她去医院,她总说没事,是换季感冒,过几天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陈匿匿在厨房做饭,忽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刘不妄吓得魂飞魄散。
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在他怀里睁开眼,虚弱地笑了一下:
“别怕,我没事。”
“你还说你没事!”刘不妄的声音都变了调,“走,去医院!”
医院里,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看了很久,神情有些凝重。
刘不妄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医生,”他声音发颤,“她……到底怎么了?”
医生放下报告,叹了口气。
“你爱人,”他说,“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是恶性的。”
“晚期了。”
刘不妄的耳朵嗡的一声。
他好像听见了很多声音,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见医生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可他听不见。他看见陈匿匿躺在病床上,冲他温柔地笑,可那个笑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匿匿……”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匿匿,你骗我的,对不对?你身体一直好好的,你怎么会……”
陈匿匿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不妄,”她说,“你别哭。”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半年前,就觉得不舒服。”
刘不妄猛地抬头:“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会难过的。”陈匿匿说,“我想多陪你一段时间,不想让你从那时候就开始难过。”
“匿匿!”刘不妄几乎要吼出来,“你……你怎么能这样!”
陈匿匿看着他,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不妄,”她说,“你听我说。”
“人这一辈子,有长有短。我不能陪你走完这辈子了,可是我想,让剩下的日子,都是好的。”
“我写的那本日记,你还记得吗?”
“《窥探日记》。”
“我在里面,写了很多很多。写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写了我们以后会有个孩子,写了很多很多……我可能来不及陪你去经历的事。”
“所以,我把它们,都写进了书里。”
“不妄,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刘不妄泪流满面:“你说。”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陈匿匿说,“你都要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就当……替我过。”
“你把书里的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出来。那样,我就算是离开了,也好像,一直陪着你。”
刘不妄听着她的话,泣不成声。
他那个时候,还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他以为,陈匿匿只是在安慰他,让他振作起来。
他不知道,陈匿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为自己安排好的结局。
他不知道,那本《窥探日记》,不是写给活人的小说。
那是陈匿匿,留给他的,一份活下去的剧本。
那一年,刘不妄三十九岁。
陈匿匿三十七岁。
他们结婚,才刚满三年。
第六章 最后的字
陈匿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她开始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爱美,就在家里戴上帽子,笑着跟刘不妄说:“我这样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刘不妄每次都红着眼睛说:“好看,你最好看。”
可她哪里还有一点好看的样子。
她瘦得厉害,颧骨都突了出来,脸色青白,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温的。
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手里总是握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她握得很紧,像是握着一件最重要的东西。
刘不妄有时候会想,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值得她这么惦记。
可他从来不问。
他怕打扰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陈匿匿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她靠在床头,让刘不妄把笔记本拿给她,说:“我想,再写几行字。”
刘不妄把笔记本递给她。
她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握着笔,写得很慢,很吃力。
她写:
“我快写完了。”
“这本书,就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不妄,你要答应我,把日子过下去。”
“把我写下的每一个明天,都变成你真正经历过的今天。”
“那样,你就永远不会是一个人了。”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顿住。
她抬起头,看着刘不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不妄,”她说,“你记住一个日子。”
“十月十七号。”
“等你看到书里写着十月十七号的那一页,你就……照着它过。”
“那天,会是我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刘不妄红着眼睛问:“什么礼物?”
陈匿匿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他手里,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我累了,”她说,“我想睡一会儿。”
“你陪着我,好不好?”
“好。”刘不妄说,“我陪着你,我哪也不去。”
他握着她的手,坐在病床边,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睡去。
那一晚,医院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秋虫的鸣叫。
第二天早上,陈匿匿没有醒过来。
她走了。
走得很平静,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刘不妄跪在病床边,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哭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翻开那本书。
他不敢。
因为那里面,是陈匿匿用生命写的最后一本书。
是一本,她再也无法亲自讲给他听的书。
第七章 葬礼之后
陈匿匿下葬的那天,下着雨。
和九年前,刘不妄捡到那本笔记本的晚上,一样大的雨。
刘不妄站在墓前,浑身湿透,却一步也不肯动。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陈匿匿,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匿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放心。”
“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你说,让我把日子过下去。”
“你说,让我照着书里写的过。”
“我答应你。”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从葬礼回来,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没有开灯。
没有吃饭。
没有睡觉。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茶几上那本笔记本,一动不动。
第四天早上,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泛着温柔的光。
刘不妄伸出手,终于,翻开了它。
第一页,是他熟悉的字迹。
是陈匿匿写的。
“昨天,不妄在路灯下捡到一本笔记本,把它送给了我。”
“他说,你可以拿它写日记。”
“可是我想,我不写日记。”
“我想写一部小说。”
“写一部,关于我们的小说。”
刘不妄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他的眼眶,又湿了。
他继续往后翻。
一页,一页,又一页。
他看见陈匿匿写他们结婚。
写他们搬进新家。
写他们养了一只猫。
写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在下雨天的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他看见陈匿匿写:
“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孩子。”
“是个女孩。”
“我想叫她,安安。”
“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陈匿匿留给他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份,关于“以后”的剧本。
一份,她没能亲自陪他演完的,人生剧本。
她把剧本写好了。
现在,该轮到他,照着剧本,把这场戏,演下去了。
“好,匿匿。”刘不妄对着空气说,声音平静下来,“我演。”
“我照着你写的样子,把我们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我答应过你的。”
“我会,一直过下去。”
窗外,雨停了。
阳光,落进屋里。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即将重新开始生活的男人。
从那天起,刘不妄的人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一个,由文字写好的,全新的阶段。
第七章半 相遇之后
那天晚上,刘不妄在旧书店里,待了很久。
雨停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看了看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是不是待太久了?”
陈匿匿摇摇头:“没事。”
“店里反正也没人。”
“你要是喜欢,可以多待会儿。”
刘不妄点点头,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你……你叫什么名字?”
陈匿匿抬起头,看着他。
雨后的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轻轻地说:“陈匿匿。”
“陈匿匿……”刘不妄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你呢?”陈匿匿问。
“刘不妄。”他说。
“刘不妄……”陈匿匿也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她忽然笑了:“你的名字,有意思。”
“什么意思?”
“不妄。”陈匿匿说,“不妄想,不妄求。”
“听起来,像是一个,什么都不太在意的人。”
刘不妄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还有这样的解释。
他挠了挠头,说:“我……我其实,还是有很多,在意的东西的。”
“比如呢?”陈匿匿问。
刘不妄想了想,说:“比如……我好像,有点在意,你叫什么名字了。”
陈匿匿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悄悄盛开的,夜来香。
那是刘不妄,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那天晚上,刘不妄回到家,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陈匿匿的样子。
都是她低头整理书的样子。
都是她抬头,冲他笑的样子。
都是她轻轻地说“我叫陈匿匿”的样子。
他第二天一下班,就忍不住,又去了那家旧书店。
陈匿匿还是坐在柜台后面。
看见他,她抬起头,笑了:“你又来了?”
刘不妄有些局促:“嗯,我……我正好路过。”
“躲雨?”陈匿匿问。
“今天没下雨。”刘不妄说。
“那你是来买书的?”陈匿匿又问。
“也不是。”刘不妄说。
陈匿匿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你,是来看我的?”
刘不妄的脸,腾地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就是觉得,你这里的书,挺好看的。”
陈匿匿被他逗笑了。
她低下头,翻开一本旧书,装作看书的样子。
可她的耳根,也悄悄地,红了。
那家旧书店,成了刘不妄下班后,最喜欢去的地方。
他几乎,每天都会去。
有时候,是买一本书。
有时候,是坐在那儿,喝一杯陈匿匿给他泡的茶。
有时候,就是单纯地,跟她聊聊天。
慢慢地,他知道了陈匿匿的一些事。
知道她爸爸去世得早,是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的。
知道她从小就喜欢写东西,喜欢看书。
知道她开这家旧书店,是因为,她喜欢那些,被人翻阅过、留下了故事的书。
他也知道了,陈匿匿有个习惯。
她每天,都会在本子上,写点东西。
刘不妄问她:“你每天都写,写什么呀?”
陈匿匿说:“写今天的事。”
“今天有什么好写的?”刘不妄问,“今天,不就和平常一样吗?”
陈匿匿摇摇头,说:“不一样。”
“今天,你来了。”
刘不妄愣住。
他看着陈匿匿,看着她说那句话时,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想,这个女孩,好像,真的跟别人,不太一样。
后来,刘不妄才知道。
那天,是陈匿匿,第一次,把他,写进了她的日记里。
她写道:
“今天,店里来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说他是来躲雨的,可雨停了,他还赖着不走。”
“他说他是来买书的,可他在店里坐了一晚上,一本书都没买。”
“他说他不在意很多东西,可他一晚上,问了我三次,我叫什么名字。”
“他叫,刘不妄。”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第七章半二 告白
刘不妄跟陈匿匿,是在一个春天的晚上,告白的。
那天,旧书店要关门了。
陈匿匿站在门口,准备锁门。
刘不妄站在她面前,忽然,叫住了她。
“匿匿。”他说。
陈匿匿转过头,看着他:“嗯?”
“我……”刘不妄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憋了半天,才终于,把心里那句话说出了口:
“匿匿,我,我喜欢你。”
陈匿匿愣住。
她看着刘不妄,看着他紧张得涨红的脸。
她轻轻地问:“你喜欢我什么?”
“我……”刘不妄说,“我喜欢你,低头看书的样子。”
“喜欢你,说话的声音。”
“喜欢你,把我,写进你的日记里。”
“喜欢你,让我觉得,我一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陈匿匿听着他的话,眼眶,慢慢地,红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
“刘不妄,你可真傻。”
刘不妄的心,一沉。
“你不喜欢我?”他问。
陈匿匿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她笑着说:“我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天天等你来?”
“我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把你写进日记里?”
刘不妄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说那句话时,红着脸的样子。
他忽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她。
陈匿匿被他抱住,愣了一下,然后,也慢慢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轻声说:
“刘不妄,你以后,可要,一直,对我好。”
刘不妄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说:“我,一定,对你好。”
“一辈子,都对你好。”
那一年,刘不妄二十七岁。
陈匿匿二十五岁。
他们,在一起了。
第七章半三 结婚
刘不妄跟陈匿匿结婚,是在那年的秋天。
婚礼很简单。
没有奢华的酒店,没有昂贵的婚纱。
陈匿匿穿着一条,租来的白色裙子,站在一个小小的教堂里。
刘不妄穿着一身,新买的黑西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牧师问:“刘不妄先生,你愿意娶陈匿匿小姐为妻,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健康疾病,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直到永远吗?”
刘不妄看着陈匿匿,一字一句,郑重地说:
“我愿意。”
牧师又问:“陈匿匿小姐,你愿意嫁给刘不妄先生,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健康疾病,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直到永远吗?”
陈匿匿看着刘不妄,她的眼里,有泪光在闪。
她说:“我愿意。”
那一刻,刘不妄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心想,他能娶到陈匿匿,是他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一定要,一辈子,对她好。
那晚的婚宴,很热闹。
陈匿匿的几个好朋友,都来了。
她们围着陈匿匿,叽叽喳喳地说:“匿匿,你老公真不错!”
“你可得,把他看紧点!”
陈匿匿笑着,看着不远处,正忙着招呼宾客的刘不妄。
她轻轻地说:“不用看紧。”
“他跑不了的。”
“他这个人,心里,认准了一件事,就一辈子,不会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是藏不住的,笃定和温柔。
刘不妄没有听见这句话。
可他后来,用他的一生,证明了,这句话,是对的。
他认准了陈匿匿。
就认准了一辈子。
哪怕,陈匿匿早早地,就离开了他。
他也没有,再喜欢过,别人。
第七章半四 那几年
结婚以后的头几年,是刘不妄,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他和陈匿匿,搬进了那间,不算大的房子。
房子是租的。
可陈匿匿,把它收拾得,很温馨。
她在窗台上,摆了几盆花。
在客厅里,挂了一幅她画的画。
在床头,放了一张,他们俩的合照。
她每天,都会做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等刘不妄下班回来。
刘不妄每天回家,推开门,闻到饭菜的香味,看到陈匿匿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
他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
他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今天累不累?”他问。
“不累。”陈匿匿说,“你呢?”
“我也,不累。”刘不妄说,“看到你,就不累了。”
陈匿匿笑了,推开他:“油要溅出来了,你别闹。”
刘不妄也不恼,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炒菜。
他看着她,心里,满满地,都是幸福。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那几年,他们还年轻。
他们相信,未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们会搬进更大的房子。
他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他们会一起,慢慢变老。
他们相信,所有的承诺,都会实现。
刘不妄那时候,从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那么快,就走到头。
他更没想到,陈匿匿,会那么早,就离开他。
第七章半五 生病的预感
那几年里,陈匿匿的身体,其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可她,一直瞒着刘不妄。
她开始,时不时地,头疼。
有时候,疼起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早上,她洗脸的时候,忽然,鼻子流出血来。
她吓了一跳。
她赶紧,仰起头,用冷水,冲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可她,没有告诉刘不妄。
她怕他担心。
她只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去了医院。
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手里,握着那张,检查报告。
报告上,那几个字,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医院天花板上,那盏白晃晃的灯。
她想,她该怎么,告诉不妄呢?
她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不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告诉他。
她想,再多陪他一段日子。
她想,用剩下的时间,为他,做一件,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她想,把那本笔记本上,关于他们的故事,写完。
她想,让他,在她离开以后,还能,照着那本故事,好好地,活下去。
那是陈匿匿,这一生,唯一一次,对刘不妄,撒下的,最大的一个谎。
第七章半六 那场谈话
秋深了,天黑得早。
那天吃过晚饭,陈匿匿没有急着去书桌前写东西。她难得地,陪着刘不妄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两人都没看进去。
陈匿匿忽然开口:"不妄。"
"嗯?"
"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刘不妄皱了皱眉:"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随便想想。"她笑了笑,"人这一辈子,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
"你呀,就是想太多。"刘不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能在一起,就一直在一起。你别胡思乱想。"
陈匿匿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胡思乱想。
她是在,认真地,为那一天,做准备。
她想知道,如果没有了她,她该让这个男人,怎么活下去。
刘不妄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陈匿匿格外地黏人。
她靠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的电视。
电视里放的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很多年以后,当刘不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时,他总会想起那个晚上。
他总在想,那大概是陈匿匿,最后一次,那么安静地,靠着他了。
而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第七章半七 雨夜的决定
那场病,是瞒不住的。
有一天下午,陈匿匿在书桌前写东西,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咳得弯下了腰,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死死捂着嘴。
她不想让刘不妄听见。
可那阵咳嗽,还是惊动了他。
刘不妄从厨房里冲出来,看见她苍白的脸,吓了一跳:"匿匿,你怎么了?"
"没事。"她擦了擦嘴,冲他笑了笑,"呛到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刘不妄不信,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走,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她拉住他,"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刘不妄难得地固执,"你身体不舒服,就得去看医生。"
陈匿匿拗不过他,只好说:"那……明天吧。明天陪我去。"
"好。"刘不妄点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
那天晚上,陈匿匿没有写东西。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坐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医院了。
她怕刘不妄陪着她去,就会知道真相。
她更怕的,是刘不妄知道真相以后,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她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做了决定。
她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这件事。
她要瞒着他,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
她要用剩下的时间,写一本,能让他在她走后,依然好好活下去的书。
那个雨夜,是陈匿匿这一生,做过的最艰难,也最温柔的决定。
第七章半八 她要的,一直都很简单
陈匿匿这个人,其实,很好满足。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跟刘不妄,要过什么贵重的东西。
没有要过戒指。
没有要过项链。
没有要过,任何一样,值钱的首饰。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跟刘不妄,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看夕阳。
刘不妄忽然问:"匿匿,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陈匿匿想了想,说:"有啊。"
"什么?"刘不妄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陈匿匿指着远处,那一户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口,说:
"我想要一个家。"
"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小的家。"
"有你有我。"
"有一盏,每天等我回家的灯。"
"有一碗,两个人一起吃的热饭。"
刘不妄听着,心里,软软的。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说:"匿匿,这个家,我们,早就有了啊。"
陈匿匿靠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
不妄,我知道,这个家,我们有了。
我只是,怕,我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散了。
我只是,希望,我不在了,你也能,守着这个家,好好地,过下去。
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在那天晚上,回到家以后。
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又写下了一页。
她写的是:
"不妄,我要的,一直都很简单。"
"有你在,就是家。"
第二卷:按剧本生活
第八章 重新开始
刘不妄重新开始生活的那天,是陈匿匿去世后的第四个月。
秋天已经过去了,冬天也过了一半。南城很少下雪,那年却破天荒地落了两场薄雪,薄薄地铺在屋顶和车顶,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化得干干净净。
他辞了原来那份经常加班的工作,换了一个离家近的岗位。
其实也算不上换工作。他是去找了领导,说想调到一个轻松一点的部门。领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批了。
整个公司都知道他老婆没了。
没人敢在他面前提。
他自己也不提。
他只是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回家,按时做饭,按时睡觉。日子过得像一个精密的钟摆,不早一分,不晚一秒。
他不再点外卖了。
以前陈匿匿在的时候,家里都是她做饭。她走了以后,刘不妄不会做饭,头三个月天天吃外卖,吃到看见外卖盒就反胃。
后来有一天,他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他翻到陈匿匿写他们一起做饭的那一页。
“今天不妄学着做饭,把盐当成糖放了,炒出来的菜又咸又甜,难吃死了。”
“可我还是全吃完了。”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为我做饭。”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
他决定学着做饭。
不是为了别的。
就为了陈匿匿写的那句话。
“那是他第一次,为我做饭。”
他想,那他以后,就要做很多很多次饭。
就当,是替她做的。
刘不妄的厨艺,是从一锅糊掉的番茄炒蛋开始的。
他照着手机上的教程,一步一步来。油倒多了,溅了他一身。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散的时候还掉了一小块蛋壳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捞蛋壳,最后还是没捞干净。
那盘番茄炒蛋,糊了,咸了,蛋壳还在里头。
他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盘菜,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糊了,咸了,咯牙。
他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
又咽下去。
吃着吃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他一边哭一边吃,把那盘难吃得要命的番茄炒蛋,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匿匿,”他抹了一把眼泪,对着空气说,“你看,我会做饭了。”
“就是做得不好吃。”
“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笑我了。”
没有人回答他。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
刘不妄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他学着自己做饭,学着收拾屋子,学着洗衣服,学着给花浇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陈匿匿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一个,能好好照顾自己的人。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他每天晚上都会翻几页。
他把它当成了陈匿匿留下来的信。
有时候翻到陈匿匿写的笑话,他会笑出声来。有时候翻到陈匿匿写的担忧,他会愣住很久。有时候翻到陈匿匿写的“以后”,他会沉默地坐一整晚。
他慢慢地发现,那本笔记本,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他每翻到一页,就好像走进了陈匿匿的心里,看见了她当时写下那些文字时的样子。
她写那些字的时候,一定很疼。
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笑着的。
都是温暖的。
都是,为了让他能好好活下去的。
第九章 安安
陈匿匿的笔记本里,写得最多的,是关于一个叫“安安”的孩子。
刘不妄第一次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是在陈匿匿去世后的第七个月。
那天晚上,他照常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他愣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今天,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是个女儿。”
“她叫安安。”
“刘安安。”
“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手抖了一下。
他和陈匿匿,没有孩子。
他们结婚三年,陈匿匿就生病了。生病以后,他们没要孩子。他从来没想过,陈匿匿会在书里,写下一个他们从未有过的孩子。
他继续往下翻。
他看见陈匿匿写安安的出生。
写安安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叫爸爸。
写安安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什么时候开始上幼儿园。
写安安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哪只玩偶。
写安安长大以后,会是怎样的性格,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刘不妄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入神。
那些文字,写得那么真实。
真实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有一个女儿。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匿匿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不妄,”陈匿匿笑着说,“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
“她叫安安。”
刘不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婴儿。
婴儿很小,很软,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她的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像一粒小小的红豆。
“安安……”刘不妄轻声叫她的名字,“安安……”
婴儿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小小的嘴角,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第二天早上,刘不妄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他走到客厅,又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陈匿匿写安安的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决定,照那本笔记本上写的,把安安“过”出来。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只是觉得,如果连那本笔记本都不信了,那他一个人,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他开始“制造”一个女儿。
他在笔记本上,找到了安安的房间应该是什么样子,就照着那个样子,把家里那间空着的次卧,布置成了一间儿童房。
他买了一张小床,铺上印着小恐龙的床单。他买了一个小书架,摆上绘本。他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玩偶。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清楚。
那些东西,都是给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准备的。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他太想有个家了。
太想有个人,能叫他“爸爸”。
太想,让那本笔记本里写的日子,真的变成他正在过的日子。
第十章 他有了一个女儿
刘不妄的“女儿”,是他自己“养”出来的。
这听起来很荒唐,可事实就是这样。
他没有真的去领养一个孩子。他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资格。他只是,在自己的心里,在自己一个人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地,把那本笔记本上写的“安安”,变成了他身边一个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
他每天早上,会对着那间儿童房说:“安安,爸爸去上班了。”
晚上回来,他会说:“安安,爸爸回来了。”
他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份,放在安安的座位前面。
“安安,今天爸爸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
吃饭的时候,他会问:“安安,好吃吗?”
然后他会自己回答:“嗯,好吃。”
“那你要多吃点。”
“好,爸爸也多吃点。”
他买了很多安安可能会喜欢的玩具,摆在儿童房里。他每天都会擦一遍儿童房里的灰尘,哪怕那里面根本没有人住。
他记得笔记本上写的,安安喜欢画画。
所以他也开始画画。
他画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可他每天都会画一张,画完贴在儿童房的墙上。他一边贴一边说:“安安,你看,爸爸画的,是不是越来越好看了?”
他的同事们,觉得他最近状态好多了。
不再像刚失去妻子时那样,阴阴沉沉,一句话不说。
他开始主动跟人打招呼,开始按时吃饭,开始偶尔笑一下。
有人问他:“刘哥,最近有什么好事?”
刘不妄就笑着说:“我女儿最近可懂事了。”
同事愣住了:“你……你有女儿?”
刘不妄也愣住。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我,我女儿,我女儿挺乖的。”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他没有女儿。
可他已经,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了。
有一天晚上,刘不妄坐在客厅里,把那本笔记本翻到安安那几页,一遍一遍地看。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安安,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安安,你在吗?”
屋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刘不妄低下头,声音有点抖:“安安,你要是……要是真的在,就……应爸爸一声,好不好?”
还是没有人回答。
刘不妄把脸埋进手里,很久没有抬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他听见,那间儿童房里,传来一声细细的、软软的——
“爸爸。”
刘不妄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那间儿童房。
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那间房走过去。
他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小床上,印着小恐龙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那只毛茸茸的小熊玩偶,安安静静地坐着。
没有人。
刘不妄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
“安安,是你吗?”
“你是不是……回来了?”
“爸爸……很想你。”
那一晚,刘不妄在那间儿童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等到第二声“爸爸”。
可他觉得,他好像,真的有一个女儿了。
第十一章 一家三口
从那天晚上起,刘不妄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是一个人生活了。
他,安安,还有陈匿匿,他们三个,“生活”在了一起。
当然,这在别人看来,是很荒唐的事。
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守着两间空房子,自己跟自己演戏,演成一个一家三口。
可在刘不妄自己看来,那不是演戏。
那是他的日子。
他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六点半,他起床。先去儿童房看一眼,轻声说:“安安,起床啦,该去上学了。”然后自己去洗漱,做早饭。
早饭他总做两份。他自己一份,安安一份。安安的那份,他会用安安喜欢的卡通盘子装着,摆在安安的座位上。
他会对着那个空座位说:“安安,吃饭了,别磨蹭。”
然后他吃自己的那份。
吃过饭,他去上班。出门前,他会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理一理衣服。他总觉得,安安就站在他身后,仰着脸看他,说:“爸爸,你真帅。”
他笑着摇摇头,出门。
晚上下班回来,他先去儿童房看一眼,说:“安安,爸爸回来了。”然后去厨房做饭。
他做三个人的饭。
不,其实是两个人的。陈匿匿的位置,从来都是空着的。
可他还是会摆三副碗筷。
一副是安安的,一副是陈匿匿的,一副是他自己的。
他吃饭的时候,会说话。
“安安,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嗯,挺好的?那就好。”
“匿匿,今天工作累不累?”
“不累?那也要早点休息。”
他一个人,把一场三个人的饭,吃得有说有笑。
邻居张婶,有时候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家里,对着空气说话。
她心里发毛,却不敢说什么。
她只知道,刘不妄的妻子死了。至于他有没有女儿,她不太清楚。她搬来的时候,刘不妄家就一直安安静静的,从没见过什么小孩。
可最近,刘不妄家好像热闹了一些。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听见隔壁传来刘不妄的说话声。
像是在哄小孩。
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张婶裹了裹被子,心想,这人怕不是疯了。
可她又觉得,那个人,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有生气多了。
第十二章 安安长大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刘不妄的“女儿”安安,也在一天一天地“长大”。
这不是刘不妄的错觉。
这是真的。
因为他发现,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好像……会自己写。
一开始,刘不妄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可后来,他越来越确定,那本笔记本,是活的。
它会自己出现新的内容。
每隔一段时间,笔记本就会多出几页新的字。那些字,还是陈匿匿的笔迹,写的却是“现在”发生的事,甚至是“以后”会发生的事。
刘不妄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陈匿匿去世一年后。
那天晚上,他翻笔记本,翻到一页,愣住了。
那一页他以前明明看过,上面写的是安安小时候的事。
可现在,那一页上的字变了。
变成了安安五岁时的事。
“今天,安安五岁了。”
“我带她去游乐园,她非要坐旋转木马。她骑在一匹白色的小马上,笑得特别开心。”
“她说:‘爸爸,以后我要天天来。’”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安安五岁?
他的安安,不是才刚“出生”一年吗?
怎么……就五岁了?
他翻回前一页,又往前翻。
他发现,笔记本里,安安的年龄,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他记得,他第一次看到安安的时候,笔记本上写的是安安“出生”。
可现在,笔记本上的安安,已经五岁了。
刘不妄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是那本笔记本在写,还是他自己的记忆在错乱。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女儿”安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今天还是三岁,明天就是四岁,后天就是五岁。
今天还在学走路,明天就会跑了,后天就会说话了。
刘不妄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女儿”,就已经从一个婴儿,长成了一个能跑能跳、能喊“爸爸”的小女孩。
他记得,安安五岁那年的某一天。
那天傍晚,他从公司回来,推开家门。
他像往常一样,先去儿童房,说:“安安,爸爸回来了。”
这一次,那间房没有空着。
房间的小床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浅黄色的小裙子,正低着头,翻着一本绘本。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着他,甜甜地叫了一声:
“爸爸!”
刘不妄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知道,他没有女儿。
可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冲过去,蹲下身子,一把抱住那个小女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安安……安安……爸爸……爸爸回来了……”
小女孩窝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
“爸爸……爸爸加班了。”刘不妄说,声音哽咽,“安安……安安想爸爸了吗?”
“想。”小女孩说,“我一直在等爸爸呢。”
刘不妄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心想,不管这是不是真的。
不管这个安安,是他幻想出来的,还是那本笔记本变出来的。
他都认了。
他就要这个安安。
他就要,这个叫“安安”的女儿。
从那天起,刘不妄的生活里,就真的多了一个女儿。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能听见、能触碰到的女儿。
他带她去公园,牵着她的小手,陪她坐旋转木马。
他带她去商场,给她买小裙子,买她喜欢的糖果。
他陪她写作业,教她画画,给她讲睡前故事。
他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冲他喊:“爸爸,你回来啦!”
那一年,刘不妄四十一岁。
他的“女儿”安安,五岁。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第十三章 快乐的日子
那几年,是刘不妄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
他有一个“女儿”安安。
他还有一个“妻子”陈匿匿。
他们一家三口,住在那间不算大的房子里,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每天早上,刘不妄会叫安安起床。
“安安,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安安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再睡五分钟嘛。”
“不行,再睡就要迟到了。”
“那我再睡三分钟。”
“一分钟。”
“那好吧,一分钟。”
然后安安从床上蹦起来,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漱,自己背起小书包,站到刘不妄面前,仰着小脸:“爸爸,我准备好了!”
刘不妄蹲下来,给她理了理衣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走,上学去。”
他牵着安安的手,把她送到学校门口。
“安安,在学校要乖啊。”
“知道啦,爸爸。”
“放学了爸爸来接你。”
“好!”
安安蹦蹦跳跳地跑进校门,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冲他挥挥手:“爸爸,再见!”
刘不妄也冲她挥手:“再见,安安。”
他站在那里,看着安安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去上班。
晚上,他下班回来,安安已经在家了。
“爸爸!你回来啦!”
“嗯,安安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特别好!我今天得了朵小红花!”
“真的?快给爸爸看看。”
安安从书包里翻出那朵小红花,献宝似的递给刘不妄。
刘不妄接过来,看了又看,脸上全是笑:“安安真棒!爸爸为你骄傲!”
那天晚上,刘不妄做了安安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安安吃得满嘴都是酱汁,刘不妄在旁边看着她笑,时不时给她夹一块。
“慢点吃,别噎着。”
“爸爸,你也吃。”
“嗯,爸爸也吃。”
那一顿饭,两个人吃得特别开心。
刘不妄有时候会觉得恍惚。
他明明知道,安安不是真的。
可每一次,当他看见安安冲他笑,听见安安喊他“爸爸”,那些关于“真假”的念头,就会像水一样,慢慢化开。
他会想,真不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他现在是幸福的。
只要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就够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陈匿匿留给他的,最好的礼物吧。
让他能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废墟上,重新建起一个家。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家。
第十四章 细节不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安安一天一天地长大。
那几年里,刘不妄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习惯每天醒来,先听见安安的声音。
习惯每天下班,家里有人等他。
习惯一家三口的饭桌,尽管只有他一个人在吃。
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一切是假的。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一些细小的、不起眼的瞬间,会让他忽然清醒过来。
好像一根针,扎破了他那层薄薄的、幸福的泡沫。
第一次,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他下班回家,看见安安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问:“安安,怎么了?”
安安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爸爸,妈妈呢?”
刘不妄的心,咯噔一下。
“妈妈……妈妈……”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该说什么?
告诉她,妈妈死了?
告诉她,妈妈从来没有存在过?
告诉她,她也不是真的,只是他一个人幻想出来的?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蹲下来,抱住安安,声音沙哑:“安安,妈妈……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回来呀?”安安问。
“她……”刘不妄的声音哽住了,“她,她很快就回来了。”
他撒谎了。
他知道,陈匿匿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不能告诉安安。
因为他知道,安安……安安可能也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骗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他只知道,他说完那句话以后,安安破涕为笑,扑进他怀里,说:
“那我要等妈妈回来。”
“我要跟妈妈说,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她说。”
刘不妄抱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
第二次,是一个冬天的晚上。
刘不妄给安安讲完睡前故事,关上灯,正要离开房间。
安安忽然叫住他:“爸爸。”
“嗯?”
“我总觉得,”安安说,“我的记忆,好像缺了一块。”
刘不妄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缺了一块?”他问,“缺了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安安说,“就像……就像我以前,好像不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
“我好像……好像去过别的地方。”
“好像有别的……爸爸。”
刘不妄的心,猛地一沉。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黑暗里安安那张小小的脸。
“安安,”他声音发紧,“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安安说,“爸爸,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突然才变成你的女儿的。”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好像……认识没多久。”
刘不妄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安安说的,是对的。
安安……安安确实是“突然”才变成他的女儿的。
她不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
她是……从笔记本里,突然出现的。
那天晚上,刘不妄一夜没睡。
他坐在客厅里,一遍一遍地翻那本笔记本。
他发现,笔记本上关于安安的记录,越来越多了。
多到,几乎要占满整本书。
多到,那些文字,好像已经开始,脱离陈匿匿的笔迹,变成了另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笔迹。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陈匿匿生前,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匿匿说的是:
“不妄,你记住,那本笔记本,不是一本日记。”
“那是一个,开关。”
第十四章半 安安的画画
安安喜欢画画。
这一点,是刘不妄“发现”的。
其实也不算发现。因为那本笔记本上,早早就写了:安安喜欢画画。
可刘不妄还是愿意,把它当成自己“发现”的。
他记得,安安第一次“画”画,是在她六岁那年。
那天傍晚,他从公司回来,看见安安趴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彩笔,画得正起劲。
“安安,画什么呢?”刘不妄走过去,蹲下来问。
“画爸爸!”安安头也不抬,“画我们一家人!”
刘不妄探头一看,纸上画着三个人。
一个高高的,是他的样子。
一个长头发的,是陈匿匿的样子。
还有一个矮矮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是安安自己。
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我的家。”
刘不妄看着那幅画,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安安画得真好。”
安安抬头,冲他咧嘴笑:“爸爸,这幅画,送给你!”
刘不妄接过那幅画,看了又看,小心地收起来。
“好,”他说,“爸爸,一定好好收着。”
他把那幅画,贴在了客厅的墙上。
那张纸,很快就卷了边,颜色也淡了。
可刘不妄,一直没舍得撕下来。
后来,安安“长大”了,画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
她画小猫,画大树,画云朵,画太阳。
她画她想象中的大海,画她想象中的雪山,画她想象中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每次画完,都会送给刘不妄。
刘不妄每次都郑重地接过,贴到墙上。
那一整面墙,很快就贴满了安安的画。
五颜六色的,歪歪扭扭的,像一面,开满花的墙。
刘不妄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在那面墙前站一会儿。
他看那些画,就像看安安长大。
他总觉得,那些画,是安安留给这个家,最真的东西。
尽管,那些画,从来没有真的存在过。
第十四章半二 做饭
刘不妄的厨艺,在安安“长大”的那几年里,进步飞快。
他从一个连番茄炒蛋都会做糊的人,慢慢地,变成了一个,能做出像模像样的一桌子菜的人。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
他做这些菜,都是照着笔记本上,陈匿匿写的“安安爱吃”来的。
安安爱吃糖醋排骨,他就学着做糖醋排骨。
安安爱吃红烧肉,他就学着做红烧肉。
他学得很用心。
他知道,那些菜,安安“吃”不到。
可他做的时候,还是做得很认真。
他做糖醋排骨,会挑最好看的肋排,焯水,煎香,加糖,加醋,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他做红烧肉,会先炒糖色,把五花肉煸得油亮,再加生抽老抽,炖得酥烂。
他每次做完,都会先盛一小盘,摆在安安的座位前。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那个空座位,说:
“安安,今天爸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你尝尝,好不好吃?”
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好吃。”他说,“安安,你喜欢吗?”
他停顿一下,好像听见了回答。
他笑着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那爸爸,以后天天给你做。”
那一桌子的菜,最后,都是他一个人吃完的。
他吃得很多。
因为他总觉得,多吃了,安安的份,也就吃下去了。
第十四章半三 逛街
安安“长大”以后,刘不妄很喜欢,带她“逛街”。
说是逛街,其实,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商场里逛。
他走到童装区,看见一条漂亮的小裙子,会停下来,看好半天。
他想象着,安安穿上那条裙子,会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好看。
他走到玩具区,看见一个毛绒玩具,会拿起来,摸一摸。
他想象着,安安抱着那个玩具,会是怎样的开心。
他每次,都会买点东西。
不是买裙子,就是买玩具,要不就是买安安“爱吃”的零食。
他大包小包地拎回家,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进那间空荡荡的儿童房。
他一边摆,一边说:
“安安,爸爸给你买了新裙子。”
“安安,爸爸给你买了小熊。”
“安安,爸爸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糖果。”
那间儿童房,很快就堆满了东西。
堆满了,一个父亲,对那个不存在的女儿,满满的爱。
有一天,刘不妄在商场里,看见一个年轻的妈妈,正蹲在地上,给自己的女儿系鞋带。
那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乖乖地站着,等妈妈给她系好鞋带。
然后,小女孩忽然扑进妈妈怀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妈妈,我爱你!”
那个妈妈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妈妈也爱你。”
刘不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睛,忽然就湿了。
他想,如果安安真的在。
他是不是,也能听见,安安喊他一句“爸爸,我爱你”?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对母女走远了,他才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出了商场。
他回家以后,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进儿童房。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房间,轻轻地说:
“安安,爸爸爱你。”
“爸爸,很想很想,听你喊爸爸一句‘我爱你’。”
“哪怕,只有一次。”
那间房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回答他。
第十四章半四 生日愿望
安安七岁那年的生日,刘不妄给她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
他点上一根蜡烛,关上灯,让安安坐在黑暗里,许愿。
“安安,”他说,“闭上眼睛,许一个愿望。”
“爸爸,愿望真的能实现吗?”安安问。
“能。”刘不妄说,“只要你诚心许愿,就一定能实现。”
安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呼”地一声,吹灭了蜡烛。
“安安,你许了什么愿望?”刘不妄问。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说:“这是秘密,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
刘不妄笑了:“好,那爸爸不问了。”
可他心里,却一直好奇。
安安许的,到底是什么愿望呢?
后来,很多年过去以后,刘不妄才从笔记本上,看到了那个愿望。
那是安安“写”下的。
那一页上,写着:
“爸爸,我许的愿望是——”
“我希望,爸爸,能一直幸福下去。”
“我希望,爸爸,不要一个人。”
“我希望,爸爸,永远,都有人陪。”
刘不妄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已经是他“醒”过来以后了。
他握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地说:
“安安,爸爸,会幸福下去的。”
“爸爸,答应你。”
第十四章半五 台风天
有一年夏天,南城刮了一场很大的台风。
风很大,雨很急,窗户被吹得哐哐响。
刘不妄早早地把窗户都关严了,又把安安叫到客厅里,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爸爸,风好大呀。”安安说,往刘不妄身边靠了靠。
“不怕。”刘不妄搂住她,“有爸爸在呢。”
那天晚上,台风登陆,外面狂风暴雨,树枝被吹断,哗啦啦地砸在地上。
屋里,却安安静静的。
刘不妄和安安,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晚的电视。
安安看累了,靠着刘不妄,睡着了。
刘不妄看着她小小的睡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温柔。
他轻轻把安安抱起来,走进那间儿童房,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看着熟睡中的安安,忽然,轻声说:
“安安,你知不知道,爸爸有多希望能一直这样,陪着你。”
“爸爸多想,能看着你长大。”
“看着你上学,看着你毕业,看着你工作,看着你结婚生子。”
“可是爸爸知道,爸爸……爸爸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因为,你,不是真的。”
他伸手,想摸一摸安安的脸。
可他的手,却穿过了安安的身体。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穿过熟睡的安安,落在空荡荡的床单上。
安安……安安的身体,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刘不妄的手,停在半空。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小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台风,还在猛烈地刮着。
屋里,却安静得,可怕。
那一晚,刘不妄一夜没睡。
他知道,那个泡沫,又要破了。
他拼命地想把它撑住,可他心里清楚——
他撑不了多久了。
第十四章半六 假装
台风夜之后,刘不妄“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第二天早上,照常叫安安起床。
“安安,起床啦,昨晚睡得怎么样?”
安安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说:“爸爸,我做了个好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们一家人,去海边玩了。”
“真的?”刘不妄笑了笑,“那爸爸,改天带你去海边。”
“好呀好呀!”
安安开心地蹦起来。
刘不妄看着她,也笑。
可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他知道,安安,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那本笔记本上的字,已经在变了。
安安的年龄,还在往上涨。
可与此同时,那些关于安安的“存在”,却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变得不真实起来。
有时候,刘不妄会突然发现,安安的影子,不见了。
有时候,他会发现,安安碰过的东西,会自己回到原位。
好像,从来没有人碰过一样。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怀疑自己。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那个泡沫破。
他不能让安安消失。
他已经,没有陈匿匿了。
他不能再,没有安安。
所以他只能,拼命地假装。
假装一切正常。
假装安安还好好地,陪在他身边。
假装,他还有一个家。
他骗自己,只要他假装得够久。
那个梦,就不会醒。
第十四章半七 裂缝
可梦,终究是要醒的。
那一年,安安“八岁”之前的那个秋天,刘不妄,终于,快要撑不住了。
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对劲。
他走在街上,会突然觉得,周围的人,都像纸片一样。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却好像,看不见他。
他去上班,会突然觉得,那些同事,都像木头一样。
他们跟他说话,可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他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他开始害怕。
他怕,他哪天一觉醒来,安安就不见了。
他怕,他哪天推开门,那个家,就空了。
他越来越焦虑,越来越不安。
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才敢睡觉。
他一遍一遍地,翻着安安那几页。
他一遍一遍地,确认,安安还在。
确认,他的世界,还没有塌。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那本笔记本上,安安的年龄,已经写到了“八岁”。
而那一页的旁边,多了一行,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字。
那行字,是陈匿匿的笔迹。
写的是:
“安安八岁那年的十月十七日。”
“一切,都会结束。”
“不妄,对不起。”
“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浑身,冰凉。
他忽然明白。
那个他苦苦撑了九年的梦。
那个他拼命想留住的“家”。
终于,要到尽头了。
第十四章半八 睡前故事
每天晚上,刘不妄都会给安安讲睡前故事。
这是他们之间,雷打不动的习惯。
安安躺在床上,盖着印着小星星的被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等着爸爸讲故事。
刘不妄坐在床边,翻开一本故事书,开始讲。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
“她住在森林里。”
“她每天晚上,都会睡不着。”
“因为她害怕黑。”
刘不妄讲到这里,安安忽然问:“爸爸,为什么她害怕黑呀?”
“因为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会觉得孤单吧。”刘不妄说。
“那她怎么办呀?”安安问。
“她爸爸,”刘不妄说,“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讲一个故事。”
“告诉她,黑夜过去,天就亮了。”
“告诉她,爸爸一直都在,她不用害怕。”
安安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那你也一直在,对不对?”她问。
刘不妄的心,猛地一颤。
他摸了摸安安的头,轻声说:
“对。”
“爸爸,一直都在。”
“爸爸,会一直,陪着安安。”
安安满足地笑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刘不妄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轻轻地说:
“安安,对不起。”
“爸爸,骗了你。”
“爸爸,可能,没办法,一直陪着你了。”
“因为,你,不是真的。”
第十四章半九 下雨天
刘不妄和安安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约定。
下雨天,他们一起,坐在阳台上,看雨。
南城的雨,很多。
一到下雨天,刘不妄就会和安安,一人搬一把小椅子,坐在阳台上,看外面的雨。
安安会把小手,伸出阳台,接雨。
雨点落在她手心里,凉凉的,她咯咯地笑。
“爸爸,你看,雨在我的手心里!”
“嗯,看见了。”刘不妄说。
“爸爸,雨是怎么来的呀?”
“天上,云朵里,藏了很多很多的小水珠。”
“小水珠太重了,就从云朵里,掉下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刘不妄看着她,笑了。
他发现,陪着一个孩子,一点一点地长大,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哪怕,那个孩子,不是真的。
哪怕,那些对话,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心里,一句一句,编出来的。
他也很知足。
因为,那至少,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十四章半十 买菜
刘不妄每次去买菜,都会给安安,买一点小零食。
一块巧克力,一根棒棒糖,或者,一小袋果冻。
他回家,把菜放到厨房,然后把小零食,递给安安。
“安安,爸爸给你买了巧克力。”
“哇!谢谢爸爸!”
安安开心地接过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
“好吃吗?”刘不妄问。
“好吃!”安安眯着眼睛,“爸爸最好了!”
刘不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刘不妄的同事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刘不妄的办公桌上,总会放着一小块巧克力。
问他,他就说,给孩子买的,孩子爱吃。
同事们都知道他老婆去世了,没听说他有孩子。
可谁也不好意思问。
只有老赵,有一次,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哥,你……你孩子,多大了?”
刘不妄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快八岁了。”
“是个女儿,叫安安。”
老赵点点头,没再问。
可刘不妄回去以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他没有女儿。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对别人说。
因为那样,他才能骗自己,他,真的有一个女儿。
第十四章半十一 上学
安安“上学”以后,刘不妄每天早上,都会送她“上学”。
他牵着安安的手,把她送到学校门口。
“安安,在学校要乖啊。”
“知道啦,爸爸。”
“放学了,爸爸来接你。”
“好!”
安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校门。
刘不妄站在门口,目送她,直到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才转身,去上班。
可他心里清楚,那个学校门口,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安安的小女孩。
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里,没有他的女儿。
他只是,在每天早上,都站在那个学校门口,站一会儿。
假装,他送过一个女儿,去上学。
后来,那个学校的保安,都认识他了。
保安问他:“大哥,你每天站这儿,是等孩子吗?”
刘不妄点点头:“嗯,等我女儿。”
保安说:“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女儿出来啊。”
刘不妄愣住。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
“……她,她从小路走了。”
“她,她从小就,习惯走小路。”
保安没再问。
刘不妄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
他走着走着,眼眶,就红了。
第十四章半十二 手机里
刘不妄的手机里,存着很多“安安”的照片。
那些照片,当然,都不是真的。
那是他用手机,自己编出来的。
他拍一张空房间的照片,然后用软件,在上面,画上一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
他拍一张公园的照片,然后在上面,画上一个在奔跑的小小的身影。
他拍一张蛋糕的照片,然后在上面,画上一个正在吹蜡烛的小女孩。
他把那些照片,存在手机里。
有时候,他会翻出来看。
他看着那些照片,心里,会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温暖。
仿佛,安安,真的,存在过。
仿佛,他真的,养大过一个女儿。
有一次,老赵不小心,看见了他手机里的照片。
老赵问:“刘哥,这是你女儿?”
刘不妄点点头:“嗯。”
老赵看着那张画出来的照片,皱起了眉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拍了拍刘不妄的肩膀,叹了口气,走了。
刘不妄看着老赵的背影,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画出来”的照片。
他轻轻地说:
“安安,对不起。”
“爸爸,连一张,你真实的照片,都没有。”
第十四章半十三 感冒
有一年冬天,刘不妄感冒了。
他发烧,躺在床上,浑身难受。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爸爸,你怎么样了?”
“爸爸,你是不是很难受?”
“爸爸,你别怕,安安陪着你。”
刘不妄睁开眼,看见安安坐在床边,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说:“爸爸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安安,你别担心。”
“爸爸,你喝水吗?安安给你倒水。”
安安说着,转身,去给他倒水。
刘不妄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忽然觉得,哪怕安安不是真的。
哪怕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
可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关心他的身影,是真的。
是真的,让他觉得,自己被在乎着。
是真的,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安安给他端来一杯水。
刘不妄接过,喝了一口,摸摸她的头:“谢谢安安。”
“不客气,爸爸。”安安笑着说,“你快点好起来,安安还等着你,给我讲故事呢。”
刘不妄点点头:“好,爸爸,明天就好起来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安安。
心里,满满地,都是温暖。
第十四章半十四 那道门
可日子,终究,是留不住的。
随着安安“八岁”越来越近,刘不妄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他总有一种感觉。
好像,有一扇门,正在,一点一点地,关上。
他拼命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记得,安安“七岁”那年,有一次,他半夜醒来。
他看见,安安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小小的,像一个孩子。
刘不妄走过去,轻声喊:“安安?”
那影子,慢慢地,转过身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那影子,像烟一样,散开了。
刘不妄站在空荡荡的门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怔怔地,站了很久。
他忽然,很害怕。
他怕,那个影子,是安安,最后的告别。
他怕,他留不住她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一本故事书,坐在安安的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小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
“安安,别走。”
“安安,爸爸求你了,别走。”
“安安,爸爸,只剩下你了。”
第十四章半十五 安安七岁
安安,七岁了。
这一年,是刘不妄,最忙的一年。
他要上班,要接送安安,要做饭,要陪她写作业,要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着她。
他忙得,脚不沾地。
可奇怪的是,他越忙,越觉得,自己活着。
以前,陈匿匿刚走的那几年,他觉得,自己的日子,是一潭死水。
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他每天重复地,起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只知道,他要做这些。
因为,不做这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是,安安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安安会在他出门的时候,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
“爸爸,你今天,几点回来?”
安安会在晚上,他加班回来的时候,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说:
“爸爸,安安想你了。”
安安会在周末,他赖床的时候,趴在他枕边,用小手,戳他的脸,脆生生地说:
“爸爸,太阳都晒屁股啦,快起床陪安安玩!”
刘不妄,第一次觉得,被人需要,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也,可以有家。
那天下班,他去幼儿园接安安。
安安从教室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问:
“爸爸,你今天,能不能,不去上班了?”
刘不妄笑着,抱起她,问:
“为什么呀?”
安安眨着眼睛,认真地说:
“因为,安安想让爸爸,多陪陪安安。”
“安安的幼儿园小朋友,都说,他们的爸爸,会陪他们去公园,会陪他们放风筝,会陪他们,吃好吃的。”
“安安,也想要。”
刘不妄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抱着安安,轻声说:
“好,爸爸答应你。”
“这个周末,爸爸哪儿也不去,就陪安安。”
“我们去公园,去放风筝,去吃好吃的。”
安安开心极了,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爸爸最好啦!”
那一口,亲得刘不妄,整颗心,都软了。
那一刻,刘不妄忽然想:
“原来,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依赖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有一个女儿,是这种感觉。”
“原来,有家,是这种感觉。”
他忽然,很感谢陈匿匿。
他忽然,很感谢,那本日记。
是陈匿匿,用一支笔,为他,写出了一个女儿。
是那本日记,为他,写出了一段,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的,人生。
他把安安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安安的小影子,摇摇晃晃地,跟着他的大影子。
刘不妄低头,看着那两团影子,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他的日子,好像,又重新,亮起来了。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之后,刘不妄,坐在客厅里,把那本日记,又翻了出来。
他翻到,那一段。
那一段,写的是,安安七岁这年的夏天。
日记里写道:
“刘不妄,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
“他笨手笨脚的,但是,很认真。”
“他给安安扎辫子,总是扎歪。”
“他给安安做饭,总是忘了放盐。”
“但是,安安,从来不嫌弃他。”
“安安说,爸爸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
刘不妄看着这些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轻声说:
“匿匿,你看。”
“你写的这些,我都,做到了。”
“你写的这个女儿,我,真的,把她,养大了。”
他合上日记,把它,轻轻,放回茶几上。
那本日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刘不妄的心里,却像,一盏灯。
一盏,为他,照亮前路的,灯。
第十四章半十六 安安的零花钱
安安,开始学会,攒零花钱了。
每天放学,刘不妄,会给她一块钱。
安安会把那一块钱,宝贝似的,塞进她的小猪存钱罐里。
刘不妄问她:
“安安,你攒钱,想买什么呀?”
安安总是,神秘兮兮地,摇头:
“秘密。”
“等安安攒够了,再告诉爸爸。”
刘不妄也不追问,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想,小孩子嘛,总有,自己的小秘密。
直到有一天,安安忽然,神神秘秘地,拉着他的手,说:
“爸爸,你闭上眼睛。”
刘不妄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安安踮着脚尖,跑到他面前。
“好啦,爸爸,可以睁开眼睛啦。”
刘不妄睁开眼,看见,安安小小的手心里,捧着一支,红色的钢笔。
那支钢笔,笔杆,是暗红色的。
笔尖,是金色的。
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刘不妄愣住了。
他认出来,那是一支,和他天天用的那支,一模一样的,钢笔。
安安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爸爸,你天天用那支笔,都旧了。”
“安安攒了好久的钱,给爸爸,买了一支新的。”
“这样,爸爸写日记的时候,就有两支笔啦。”
“一支,写以前的日记。”
“一支,写以后的日记。”
刘不妄,听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来,把安安,抱进怀里。
“安安,你哪来的钱?”
安安窝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说:
“爸爸每天,给安安一块钱,安安都攒着,没乱花。”
“安安看见,爸爸的笔,坏了,就想,给爸爸,买一支新的。”
“爸爸,你喜不喜欢?”
刘不妄抱着她,声音,有点哑:
“喜欢。”
“爸爸,很喜欢。”
“这是爸爸,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之后,刘不妄,坐在书桌前。
他把那支新的红钢笔,和那支旧的,并排,放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日记本,用那支新钢笔,写道:
“今天,我的女儿,给我,买了一支新钢笔。”
“她说,这样,我就能,一支写以前,一支写以后了。”
“她不知道,我这一辈子,只会用一支笔。”
“那支笔,是陈匿匿,留给我的。”
“这支新的,我舍不得用。”
“我要把它,和匿匿的笔,放在一起。”
“就像,把她,和安安,放在一起。”
他写着写着,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那支红钢笔,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那道光,照进刘不妄的心里,让他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十四章半十七 安安的作文
安安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
题目是:《我的爸爸》。
安安很认真。
她趴在书桌上,咬着笔头,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刘不妄路过,看见她,写得那么认真,忍不住,凑过去,问:
“安安,在写什么呀?”
安安赶紧,用本子,盖住,一脸紧张:
“不行不行,这是秘密,爸爸不能偷看。”
“老师说了,作文要写好了,才能给别人看。”
刘不妄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好好好,爸爸不看。”
“那安安,可要好好写哦。”
“写完,给爸爸念,好不好?”
安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结果,那一周,刘不妄,都没等到安安,给他念作文。
他问了好几次,安安都是,支支吾吾地,说:“还没写好,还没写好。”
刘不妄以为,她忘写了,也就,没有多问。
直到,有一天,他下班回家,发现,安安,把一张纸,压在他的枕头底下。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作文纸。
上面,是安安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叫刘不妄。”
“他很高,很高。”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他每天,都会送我上学,接我放学。”
“他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
“虽然,他有时候,会忘了放盐。”
“但是,我还是,最喜欢,吃他做的饭。”
“我的爸爸,有一本,很宝贝的日记本。”
“他每天晚上,都会坐在灯下,看那本日记。”
“有时候,他会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有时候,他会看着看着,就,掉眼泪。”
“我问爸爸,你为什么哭呀?”
“爸爸说,他是在,想一个人。”
“我问爸爸,你想谁呀?”
“爸爸说,他在想,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我问爸爸,那个人,是谁呀?”
“爸爸不说话,他只是,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爸爸说,那个人,就是,给我生命的人。”
“那个人,虽然,我现在,还见不到她。”
“但是,爸爸说,她一直在,看着我,看着我长大。”
“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知道,她一定,很爱我。”
“因为,爸爸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很爱我的爸爸。”
“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再哭了。”
刘不妄,拿着那张作文纸,手,一直在抖。
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他哭得,几乎,站不稳。
原来,安安,都懂。
原来,他的女儿,什么都懂。
她懂他,为什么会哭。
她懂他,在想谁。
她懂他,心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她,什么都不问。
她只是,用她小小的手,写了一篇作文。
告诉他:
爸爸,你别怕。
爸爸,我陪你。
爸爸,我爱你。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之后,刘不妄,坐在她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他轻轻,擦掉她嘴角的,一点口水,轻声说:
“安安,爸爸,也想那个人了。”
“可是爸爸,有你就够了。”
“你是爸爸,最宝贝的,宝贝。”
第十四章半十八 安安生病了
安安,发高烧了。
那天晚上,刘不妄,加班到很晚。
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推开安安的房门,想看看她,睡得,好不好。
结果,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刘不妄,慌了。
他抱起安安,就往外跑。
安安烧得,迷迷糊糊,窝在他怀里,小声地,喊:
“爸爸……爸爸……”
“我……我好难受……”
刘不妄,一手抱着她,一手,拦车,声音,都在抖:
“师傅,快,去最近的医院!”
医院里,医生,给安安,打了退烧针。
安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不妄,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守了她,一整夜。
他看着安安,烧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得,不行。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
“都是爸爸不好。”
“爸爸,不该,加班到那么晚。”
“爸爸,应该,早点,回来看看你。”
“都是爸爸,不好。”
第二天,安安,退了烧。
她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的爸爸,虚弱地,笑了笑:
“爸爸……”
“你……你怎么,变丑了……”
“是不是……没睡觉呀……”
刘不妄,又好气,又好笑,红着眼睛,问:
“安安,还难受吗?”
安安,摇了摇头:
“不难受了。”
“有爸爸在,安安,就不难受了。”
刘不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把安安,抱进怀里,声音,哑哑的:
“安安,你吓死爸爸了。”
“爸爸,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安安,用小手,拍拍他的背,学着大人,哄小孩的样子,安慰他:
“爸爸不哭,不哭。”
“安安,好着呢。”
“安安,还要,一直,陪着爸爸呢。”
刘不妄,抱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那一刻,他忽然,很害怕。
他忽然,很害怕,有一天,安安,会离开他。
他忽然,很害怕,那本日记里,写着,安安,会消失。
那天晚上,安安,又睡着之后。
刘不妄,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本,他偷偷,扫描进去的日记。
他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写的是,安安七岁那年的,冬天。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心,却越读,越沉。
因为,那一页,只写到了,安安,发高烧。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日记的最后,是一串,省略号。
刘不妄,盯着那串省略号,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忽然,很害怕,那串省略号,是陈匿匿,在告诉他:
安安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忽然,很害怕,他这九年,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就要,这么,消失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抱着那本日记,哭了,很久很久。
那一刻,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哭,安安的发烧。
还是在哭,他可能,留不住,这个女儿了。
第十四章半十九 安安想要妈妈
有一天,安安,忽然,问刘不妄:
“爸爸,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
“为什么,安安,没有妈妈呀?”
刘不妄,正在洗菜的手,顿住了。
他手里的,土豆,啪地一声,掉回了水池里。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安安……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安安,低着头,用小手,抠着衣角,小声说:
“今天,幼儿园,开家长会。”
“小朋友的妈妈,都来了。”
“只有安安,没有妈妈来。”
“老师问安安,你妈妈呢?”
“安安说,我爸爸,说,我妈妈,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老师说,那,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安安,不知道。”
“爸爸,妈妈,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刘不妄,站在那里,手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他缓缓地,蹲下来,蹲在安安面前。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告诉安安:
“安安,你没有妈妈。”
“你妈妈,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他总不能,告诉安安:
“安安,你其实是,爸爸,照着日记,想象出来的。”
“你,其实,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孩子。”
他不能。
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伸出手,把安安,抱进怀里。
他抱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安安……你妈妈她……”
“她,很想你。”
“她,很爱你。”
“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等她……等她忙完了……她就……就回来看你……”
安安,趴在他怀里,小声问:
“那……那妈妈,什么时候,忙完呀?”
刘不妄,把脸,埋在安安的头发里,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很快了。”
“妈妈……很快,就忙完了。”
“很快,她就会,回来,看安安了。”
那天晚上,刘不妄,一夜,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陈匿匿,生病的时候,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写日记的样子。
他想起了,陈匿匿,用虚弱的声音,跟他说:
“不妄,我给你,留一样东西。”
“等我走了,你再,看它。”
他想起,他翻开那本日记,看到的第一句话:
“刘不妄,我的爱人。”
“我把你未来的日子,都,写在这里了。”
他忽然,懂了。
原来,陈匿匿,早就,想到了,今天。
她早就,想到了,安安,会问,妈妈,在哪里。
她早就,想到了,他,会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以,她,才在日记里,写道:
“等安安问起妈妈的时候,你就,告诉她。”
“妈妈,在天上,看着她。”
“妈妈,很爱她。”
“妈妈,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刘不妄,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轻声说:
“匿匿,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
“你让我,怎么,舍得,忘了你。”
第十四章半二十 安安的生日愿望
安安八岁,生日,快到了。
这是,安安,最后一次,过生日了。
刘不妄,还,不知道。
他,还不知道,十月十七日,会,发生什么。
他还以为,他们一家三口,还能,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以为,安安,会长大。
他以为,安安,会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
他以为,安安,会结婚,会生孩子。
他以为,他,会看着,安安,一步一步,走向,她自己的人生。
所以,这一次,安安的生日,他,格外,用心。
他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
他买了,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蛋糕上,画着,安安,最喜欢的,小兔子。
他买了,八根,彩色的,蜡烛。
他买了,一条,红色的,小裙子。
那是,安安,心心念念了,好久,好久,的,小裙子。
他还,偷偷,学了一首,生日快乐歌。
他想,等安安,吹蜡烛的时候,他,要,唱给她听。
生日那天,晚上。
刘不妄,关掉,所有的,灯。
他,点亮,那八根,彩色的,蜡烛。
烛光,摇曳,映在,安安,开心的,小脸上。
刘不妄,说:
“安安,快,许个愿。”
“许完愿,就可以,吹蜡烛了。”
安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望。
然后,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八根蜡烛,一下子,全灭了。
刘不妄,笑着问:
“安安,许了什么,愿望呀?”
安安,睁开眼睛,认真地说:
“爸爸,不能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刘不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好,不说,不说。”
“那,安安,告诉爸爸,愿望,是不是,关于,爸爸的?”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一半,是。”
“一半,不是。”
“但是,爸爸,你放心。”
“安安,许的,都是,好的,愿望。”
“安安,希望,爸爸,永远,幸福。”
刘不妄,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他,把切好的,第一块蛋糕,递给,安安:
“安安,吃吧。”
“爸爸,希望,你,永远,都,像今天,这么,开心。”
那天晚上,安安,睡觉前。
她,忽然,拉着,刘不妄的,手,说:
“爸爸。”
“安安,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刘不妄,点头:
“嗯,你问。”
安安,认真地看着,他,问:
“爸爸,如果,有一天,安安,不在了。”
“爸爸,你,会,想安安吗?”
刘不妄的,心,猛地,一沉。
他,蹲下来,紧张地问:
“安安,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安安,怎么,会,不在呢?”
“安安,会,一直,一直,陪着,爸爸的。”
安安,笑了笑,说:
“爸爸,你别紧张。”
“安安,就是,随便,问问。”
“安安,就是,想知道,爸爸,到底,有多爱,安安。”
刘不妄,把她,抱进怀里,声音,坚定:
“爸爸,最爱,安安了。”
“爸爸,可以,为安安,做,任何事。”
“安安,在爸爸,心里,比,爸爸,自己的,命,都,重要。”
安安,窝在,他怀里,轻轻地说:
“爸爸,安安,也,最爱,爸爸了。”
“不管,安安,在,哪里。”
“安安,都会,永远,爱,爸爸的。”
刘不妄,抱着她,眼泪,却,在,黑暗里,无声地,落了下来。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不知道,那不安,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他,很怕。
他,很怕,会,失去,这个,他,用,九年,养大的,女儿。
第十四章半二十一 安安的第一天上学
九月一号,安安上小学了。
这天早上,刘不妄起得比平时都早。
他给安安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一碗鸡蛋羹,两个小包子,一杯温牛奶。
安安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问:"爸爸,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刘不妄蹲下来,帮她理了理书包带子,"放学的时候,爸爸去接你。"
"真的吗?"
"真的。"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爸爸说话算话。"
送安安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刘不妄忽然有点舍不得了。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安安背着那个小小的、红色的书包,一步一步地走进校门。
安安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她大声喊:"爸爸,你下班了,要快点来接我!"
刘不妄站在那儿,冲她点头,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他想起,九年前,他捡到那本笔记本的那个晚上。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一个女儿。
还能,亲眼看着她,背着书包,走进校园。
他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教学楼里。
他才转身,擦了擦眼睛,去上班。
那天晚上,安安一回家,就叽叽喳喳地跟他讲学校里的事。
说老师可温柔了,说同桌的小明特别逗,说午饭的排骨好好吃。
刘不妄坐在旁边,笑着听。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好到,他甚至有些害怕。
他怕这样的日子,会突然,就没有了。
第十四章半二十二 安安学骑车
安安七岁那年的春天,突然闹着要学骑车。
"爸爸,隔壁的朵朵都会骑车了!我也要学!"
刘不妄拗不过她,就从杂物间里,把那辆尘封已久的旧自行车推了出来。
那是他和陈匿匿年轻时买的。
车后座,还留着陈匿匿以前绑上去的那个软垫。
刘不妄看着那辆车,愣了好一会儿。
"爸爸,快走呀!"安安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衣角往外跑。
小区的空地上,刘不妄扶着车后座,让安安坐上去。
安安双手紧紧握着车把,紧张得不行:"爸爸,你千万别松手!"
"不松。"刘不妄在后面稳稳地扶着,"爸爸在呢,别怕。"
安安歪歪扭扭地,蹬了两下,又停下:"爸爸,我还是害怕。"
"怕什么,"刘不妄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有爸爸在后面呢,摔不着你。"
他扶着车,跟在后面,一圈一圈地跑。
跑得满头是汗。
安安慢慢找到了感觉,越蹬越顺。
她高兴地喊:"爸爸!我会骑了!我会骑了!"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刘不妄偷偷松了手。
安安竟然稳稳地,自己骑了出去。
她骑出去好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爸爸没在后面扶着她了。
她吓得"啊"了一声,车把一歪,摔在了地上。
刘不妄赶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摔疼了吗?"
安安瘪着嘴,眼眶红红的:"爸爸,你骗人!你不是说你不松手吗?"
刘不妄蹲下来,一边给她揉膝盖,一边笑着哄她:
"安安,爸爸没骗你。"
"你刚才,是真的自己会骑了。"
"爸爸只是,在你学会的时候,悄悄放开了手。"
安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
她一把抱住刘不妄:"爸爸,我学会骑车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刘不妄抱着她,眼眶有些热,"我们家安安,最厉害了。"
那天晚上,安安累得早早就睡了。
刘不妄坐在客厅里,看着墙角那辆自行车。
他忽然想,要是陈匿匿还在,看见安安学会骑车的样子,该有多高兴啊。
她一定会,笑着,拍着手,喊:"安安真棒!"
可她,不在。
刘不妄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
他在替她,看着安安长大。
他一个人,也要,把安安,好好养大。
第十四章半二十三 第一次上台
安安读二年级那年,学校要办六一文艺汇演。
安安被老师选去,表演一个独唱。
她回家,兴奋得手舞足蹈:"爸爸!我要上台表演了!我一个人唱歌!"
刘不妄有点惊讶:"我们家安安,还会唱歌?"
"当然啦!"安安仰着头,一脸骄傲,"音乐老师说我唱得可好听了!"
"那你想唱什么歌?"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刘不妄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可他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好,就唱这首。"
"爸爸,你教我!"安安拉着他的手,"你唱一句,我学一句。"
刘不妄愣了一下。
他五音不全,从来不会唱歌。
可看着安安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硬着头皮,哼了一句。
安安跟着,认真地学。
她学得很用心,一句一句地,把整首歌,都学会了。
六一那天,刘不妄请了半天假,去学校看安安表演。
舞台上,安安穿着一条白色的小裙子,站在聚光灯下。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唱: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安安唱得很认真。
台下的家长,都在鼓掌。
只有刘不妄,坐在观众席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想,这首歌,安安,是从没喊过"妈妈"的安安,学会的第一首歌。
她不知道,她唱的"妈妈",是刘不妄心里,那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
可安安唱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
好像她,真的,有一个妈妈。
表演结束,安安飞奔下台,扑进刘不妄怀里:"爸爸,我唱得怎么样?"
"好。"刘不妄抱着她,声音有些哑,"唱得真好。"
"爸爸,你怎么哭了?"安安仰起头,看见他眼角的泪。
"没事,"刘不妄擦了擦眼睛,"爸爸是高兴的。"
"我们家安安,长大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安安牵着刘不妄的手,忽然说:
"爸爸,等我长大以后,我也要,唱这首歌,给妈妈听。"
刘不妄的脚,一下子,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安安天真的脸。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牵紧了她的小手。
第十四章半二十四 一家三口的周末
刘不妄的周末,几乎都是这样过的。
周六早上,他还在睡,安安就已经爬到了他的床上,趴在他耳边,小声地喊:
"爸爸,爸爸,起床啦。"
"再睡五分钟。"刘不妄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
"不行!"安安拉他的胳膊,"你说好的,今天要带我去游乐场!"
刘不妄睁开眼,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就笑了。
"好好好,起来起来。"
"爸爸给安安做饭,吃完饭,咱们就出发。"
他一边做早饭,一边听着安安在客厅里,叽叽喳喳地,讲她在学校的事。
"爸爸,今天老师夸我画画画得好。"
"爸爸,我今天跟同桌分享了零食。"
"爸爸,我们班新来了一个转学生,可好玩了。"
刘不妄听着,笑着,往锅里磕了两个鸡蛋。
这样的早晨,他过了很多很多个。
可他从来,都不觉得腻。
游乐场里,安安像个撒欢的小兔子,一会儿要坐旋转木马,一会儿要玩碰碰车。
刘不妄跟在后面,一会儿给她买水,一会儿给她擦汗,一会儿陪她排队。
累是累。
可他觉得,值得。
傍晚回家的时候,安安已经困得,在刘不妄的背上,睡着了。
刘不妄背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家。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要是能一直背着安安,看着她,慢慢长大。
要是陈匿匿也在,走在他们身边,笑着。
那该,多好。
他背着熟睡的安安,走过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街道。
他轻轻地,对那个不在的人说:
"匿匿,你看。"
"我,把孩子,养得,挺好的。"
"你,可以,放心了。"
第十四章半二十五 安安学游泳
安安八岁那年暑假,刘不妄给她报了个游泳班。
报班的时候,他其实犹豫了很久。
他想,要是陈匿匿在,会不会,反对?
陈匿匿小时候,是学过游泳的。
她总说,游泳是个好本事,关键时刻,能救命。
刘不妄觉得,安安是该学。
第一节课,刘不妄站在游泳池边,看着安安套着游泳圈,在浅水区,扑腾。
安安有点怕水,一沾水,就紧张地喊:"爸爸!爸爸!"
刘不妄蹲在池边,伸出手:"别怕,爸爸在呢。"
"你先摸摸水,试试。"
"不着急,慢慢来。"
安安听了,小心翼翼地,用手,拍了拍水面。
水花溅起来,溅了刘不妄一脸。
安安看着爸爸一脸的水,咯咯地,笑了。
"爸爸,你好狼狈啊!"
刘不妄也笑了,说:"还不是你弄的。"
"快,好好学,学会了,带爸爸一起游。"
安安认真地点头,转身,跟着教练,一点一点地,学起来。
几节课下来,安安学会了憋气,学会了蹬腿,学会了,戴着浮板,自己游几米。
那天放学,安安一路小跑,扑进刘不妄怀里,兴奋地喊:
"爸爸!我会游了!我能自己游了!"
刘不妄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我们家安安,真厉害!"
安安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等我学会游泳了,我们一起去海边,好不好?"
"我要像你说的那样,去海边,看大海!"
刘不妄抱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轻轻地,说:"好。"
"爸爸,带你去海边。"
"看大海。"
第三卷:十月十七日
第十五章 安安八岁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刘不妄几乎要觉得,那本笔记本,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安安七岁那年的夏天,刘不妄坐在院子里,看着安安在树荫下追着一只蝴蝶跑。
阳光很好,蝉鸣阵阵,安安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风里打着旋儿。
刘不妄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几乎都要忘了,安安不是真的了。
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是一个人。
他甚至会想,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那就好了。
可就在那天晚上,刘不妄翻那本笔记本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见笔记本上新出现的一页。
上面写着:
“安安,八岁了。”
刘不妄愣了一下。
安安……八岁了?
他记得,安安好像是六岁,还是七岁来着?
他怎么记得,安安去年才刚上小学?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笔记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安安,八岁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十月十七号了。”
“十月十七号,会是这一天。”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十月十七号。
这个日子,他记得。
陈匿匿去世之前,亲口跟他说过:
“你记住一个日子,十月十七号。”
“等你看到书里写着十月十七号的那一页,你就……照着它过。”
“那天,会是我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可陈匿匿写那本笔记本的时候,说的是“等你看到”。
现在,笔记本上,真的出现了“十月十七号”。
刘不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始害怕。
他不知道,十月十七号,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那天,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第十六章 十月十六日
十月十六日,是刘不妄“捡到”安安的前一天晚上。
不对,是他“捡到”安安的那个日期。
他记得很清楚,安安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他下班回家,推开家门,看见安安坐在儿童房的小床上,叫他“爸爸”。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陈匿匿笔记本里写的。
笔记本上写着,安安第一次“出现”,是在那一天。
而从那天起,十月十七日,就成了一个特别的日子。
因为陈匿匿在笔记本上写过,安安的“生日”,是十月十七日。
每年十月十七日,刘不妄都会给安安过生日。
他买蛋糕,点蜡烛,唱生日歌,看着安安吹灭蜡烛,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今年,也一样。
十月十六日那天晚上,刘不妄把安安叫到身边,说:
“安安,明天是你生日。”
“爸爸给你买了个大蛋糕,还给你买了新裙子。”
安安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刘不妄说,“我们安安,八岁了呢。”
“安安长大了。”
安安开心地蹦起来:“耶!我要穿新裙子!我要吃大蛋糕!”
刘不妄看着她,笑得很慈爱。
可他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他也说不清那不安从哪来。
他只是觉得,明天,十月十七日,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那天晚上,刘不妄给安安讲完睡前故事,正要离开房间,安安忽然拉住他的手。
“爸爸。”安安说。
“嗯?”
“爸爸,我明天,想给你一个惊喜。”
刘不妄一愣:“什么惊喜?”
“你明天就知道了。”安安神秘地眨眨眼,“爸爸,你明天,一定要早点回来哦。”
“一定要回来哦。”
刘不妄摸摸她的头:“好,爸爸明天早点回来。”
他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他不知道,安安说的“惊喜”,是什么。
他更不知道,那个“惊喜”,会把他精心搭建了九年的世界,彻底摧毁。
第十七章 十月十七日
十月十七日,刘不妄比平时起得早了一些。
他洗漱完,去叫安安起床。
“安安,起床啦,今天是你生日。”
安安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这次没有赖床,很乖地爬了起来。
她穿好衣服,走到刘不妄面前,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
“爸爸。”她说。
“嗯?”
“你记住哦,今天,一定要早点回来。”
“爸爸记得呢。”刘不妄说,“你生日嘛,爸爸怎么能不早点回来。”
“不是因为这个。”安安说。
“那是为什么?”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也说不上来。”
“我就是觉得,今天,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好像……好像会发生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事。”
刘不妄心里一动。
他没有追问。
他蹲下来,理了理安安的衣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他说,“爸爸今天一定早点回来。”
“安安在家里,等爸爸回来,给你过生日。”
安安点点头。
“爸爸,再见。”她说。
“再见,安安。”刘不妄说。
他出门,锁门,下了楼。
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那扇窗户后面,安安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正目送着他。
见他回头,安安冲他挥了挥手。
刘不妄也冲她挥了挥手。
他转身,往公司走去。
那一年,刘不妄四十七岁。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安安”站在窗户后面,冲他挥手。
后来的很多年,他无数次想起那个清晨,想起安安站在窗后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无数次想,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去上班。
如果那一天,他留下来,陪着安安。
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第十七章半 安安念日记
其实,那天早上,还有一件事,刘不妄,一直没有想起来。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记起来。
那天早上,他正准备出门。
安安忽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刘不妄太熟悉了。
那是陈匿匿的《窥探日记》。
可那本笔记本,明明一直,放在客厅的角落里。
它怎么会,跑到安安手里?
刘不妄当时,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可他没有多想。
他蹲下来,问:
安安,你拿这个,做什么?
安安,把那本笔记本,抱在怀里,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爸爸,我昨天,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这本书了。
我看上面的字,写得可好了。
我就,念给爸爸听。
刘不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安安真乖。
不过,爸爸现在,要赶着去上班了。
等爸爸回来,再听安安念,好不好?
安安,却,没有放手。
她,固执地,捧着那本笔记本,说:
爸爸,你听,就念一小段。
就一小段。
刘不妄,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看了看,时间。
还,早。
他,点点头:
好,那,爸爸,就听安安,念一小段。
念完了,爸爸,就要去上班了。
安安,开心地,笑了一下。
她,翻开,那本笔记本。
她,用,她,稚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
十月十七日。
清晨,刘不妄,比平时,起得,早了一些。
他,洗漱完,去叫,安安,起床。
安安,今天,很乖,没有,赖床。
她,穿好,衣服,走到,刘不妄,面前,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
她说:爸爸,你记住,今天,一定要,早点,回来。
刘不妄,说:爸爸,记得。
刘不妄,站在,那里。
他,的,心,忽然,猛地,一沉。
因为,安安,念的,每一个字。
都,是,刚才,早上,发生,的,事。
安安,念,的,每一句,话。
都,是,他,刚刚,和,安安,说,过,的,话。
刘不妄,的,手,开始,发抖。
他,颤抖着,问:
安,安安……你……你,在,念,什么?
安安,抬起头,说:
爸爸,这,是,妈妈,写,的,日记,呀。
妈妈,把,今天,要,发生,的,事,都,写,下来,了。
刘不妄,的,声音,抖,得,更,厉害:
安安……你……你,妈妈……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妈妈,写,的?
安安,眨,了,眨,眼睛,说:
爸爸,你,忘,了,吗?
妈妈,走,的,时候,把,这,本,日记,留,给,你,了。
妈妈,说,你,要,照着,这,本,日记,生活。
妈妈,说,这,样,你,就,能,一直,一直,活,在,妈妈,写,的,幸福,里。
刘不妄,站,在,玄关。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
他,低,头,看,着,安,安,手,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本,笔,记,本。
一,直,放,在,客,厅,的,角,落。
从,陈,匿,匿,走,那,天,起。
就,一,直,放,在,那,里。
九,年,了。
他,从,来,没,有,翻,开,过。
可,安,安,是,怎,么,知,道,的?
安,安,是,怎,么,知,道,那,本,笔,记,本,的?
安,安,是,怎,么,认,识,那,些,字,的?
刘,不,妄,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问。
可,他,什,么,也,问,不,出,来。
安,安,却,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轻,轻,地,说:
爸,爸。
你,记,住,今,天,一,定,要,早,点,回,来。
因,为,今,天,是,十,月,十,七,日。
是,妈,妈,写,的,那,个,日,子。
是,你,该,醒,过,来,的,日,子。
刘,不,妄,站,在,那,里。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安,安,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上,班,了。
他,必,须,离,开,这,个,家。
他,不,敢,再,看,那,本,笔,记,本。
他,也,不,敢,再,看,安,安。
他,逃,也,似,地,推,开,门。
走,了,出,去。
在,他,身,后。
安,安,站,在,玄,关。
她,看,着,他,逃,走,的,背,影。
她,捧,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她,轻,轻,地,说:
爸,爸,再,见。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我,该,走,了。
你,也,该,醒,过,来,了。
那,一,天。
刘,不,妄,走,出,家,门。
他,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安,安,念,的,那,句,话:
今,天,是,十,月,十,七,日。
是,你,该,醒,过,来,的,日,子。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
今,天,的,一,切,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今,天,的,天,气。
今,天,的,风。
今,天,的,阳,光。
今,天,遇,见,的,每,一,个,人。
都,好,像,在,按,照,某,一,个,剧,本,演,出。
刘,不,妄,走,在,上,班,的,路,上。
他,的,心,越,来,越,沉。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忽,然,很,想,转,过,身,回,家。
他,忽,然,很,想,回,去,问,安,安:
安,安,你,到,底,在,说,什,么?
可,他,没,有。
他,还,是,去,上,班,了。
那,是,他,这,一,生,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也,是,最,无,可,奈,何,的,一,个,决,定。
第十八章 上班之前
刘不妄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可他心里,总是静不下来。
他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只是,从早上出门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他翻了翻公文包,证件、钥匙、手机,都在。
他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不是忘了东西。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变化。
他拿起手机,想给安安打个电话。
可安安没有手机。
他放下手机,又坐了一会儿。
忽然,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放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刘不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他会把那本笔记本带到公司来。
他明明,从来不带它出门的。
他把它放在家里,放在茶几上,每天晚上翻开。
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它带到公司。
可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把它装进了公文包。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了出来。
他翻开。
他没有翻到安安那几页。
他翻到的,是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
那行字,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那行字,不是陈匿匿的笔迹。
那是安安的笔迹。
歪歪扭扭的,带着孩子气的笔迹。
那行字,写的是:
“爸爸,今天,我要把日记读给你听。”
“你一定要听。”
“因为,那是妈妈留给你的。”
“最后的话。”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握着笔记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他忽然明白,安安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安安今天,一遍一遍地让他“一定要早点回来”。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天,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不对劲。
因为今天,是十月十七日。
因为今天,会是那本笔记本上,写的“那一天”。
第十九章 一切都一样
刘不妄在工位上,坐立不安。
他看了看时间,才早上九点。
距离下班,还有整整一天。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能就是自己太累了。
他强迫自己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可越是这样,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强烈。
上午十点,他的同事老赵,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刘哥,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嗯,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那正好。”老赵说,“待会儿十点开会,你准备一下。”
刘不妄愣了一下:“十点开会?”
“对啊,周会嘛,每周都开。”
刘不妄眉头皱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个对话,好像在哪里发生过。
十点,老赵端着咖啡过来,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早,然后告诉他十点开会。
这个场景,他好像……见过。
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
十点,会议开始。
刘不妄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领导讲话。
他忽然发现,领导说的每一句话,他好像都知道。
“这周的项目进度,大家抓一下。”
“市场那边反馈,客户有点意见。”
“下周一,总部领导要来检查。”
刘不妄听着这些话,后背,一点一点地,冒出冷汗。
因为这些话,他好像,都听过。
他不仅听过。
他好像,还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领导看向他,说:“老刘,你那边的报表,下午交一下。”
刘不妄张了张嘴。
他知道,下一句话,领导一定会说:
“上次你交的那个,有点问题,回头改改。”
果然。
领导说完第一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对了,上次你交的那个,有点问题,回头改改。”
刘不妄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翻开笔记本的时候。
他翻到最后一页,安安写的那些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陈匿匿写的:
“十月十七日,上午十点,老赵会端咖啡来找你,说十点开会。”
“领导会让你下午交报表,还会提一句上次报表有问题。”
“你会觉得,这一切好像发生过。”
刘不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刘,你干嘛?”领导问。
刘不妄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他看着领导那张脸,又看看老赵那张脸,再看看会议室里所有同事的脸。
这些人,都看着他。
可他忽然觉得,他们……好像都不是真的。
他们,好像……都是那本笔记本里,写好的“演员”。
第二十章 疯狂的验证
刘不妄冲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请假,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他冲出公司大楼,站在马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很刺眼。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
刘不妄看着这一切,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验证一下。
他要验证,那本笔记本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翻开那本笔记本。
他找到陈匿匿写的“十月十七日”那一页。
那一页上,除了上午十点的会议,还写着下午会发生的事。
写着:
“下午两点,你在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家叫‘一味’的面馆。”
“你会闻见牛肉面的香味。”
“你会想起,匿匿以前,最喜欢去那家店吃面。”
“你会走进去,点一碗牛肉面。”
“你会跟老板娘说:‘老样子。’”
“老板娘会给你多放两块牛肉,说:‘刘哥,匿匿最爱吃这个。’”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心脏狂跳。
他颤抖着,看了看手机。
下午两点零五分。
他鬼使神差地,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他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果然,在街角,看见了一家叫“一味”的面馆。
一股熟悉的牛肉面香味,扑面而来。
刘不妄站在面馆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里,忽然涌起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陈匿匿还活着的时候。
她拉着他,走进这家面馆。
“老板,两碗牛肉面。”
“匿匿,你爱吃什么?”
“我爱吃你夹给我的。”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
刘不妄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面馆。
他坐下,老板娘走过来,笑着问:“刘哥,还是老样子?”
刘不妄心里一颤。
他张了张嘴:“……老样子。”
老板娘笑着点头:“好嘞,牛肉面,多放两块牛肉。匿匿最爱吃这个。”
刘不妄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面前的老板娘,笑得很和善。
她给他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里面,真的多放了两块牛肉。
刘不妄低头看着那碗面。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进了汤里。
他忽然明白过来。
那本笔记本,是活的。
不。
更准确地说——
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在按照那本笔记本上的文字,上演。
而他,刘不妄,就是这场戏里,唯一的主角。
也是唯一一个,不记得自己正在演戏的人。
第二十章半 一路上的验证
刘不妄从那家面馆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想,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今天刚好,都凑到一起了。
老赵找他开会,是巧合。
领导让他交报表,是巧合。
老板娘多给他放两块牛肉,也是巧合。
可是,当巧合多到一定地步,刘不妄就不得不,认真去看那本笔记本了。
他站在路边,又把手机里的那本笔记本,翻了出来。
他翻到十月十七日那一页。
那一页上,陈匿匿用她娟秀的字,写下了一长串,他今天下午,会遇见的人,会看见的景,会说出口的话。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笔记本上写着:
下午三点,你会在回家路上,遇见住在你楼下的王大爷。
他刚遛完狗回来。
他会笑着问你:刘师傅,今天回来得早啊?
你会说:是啊,王大爷,今天没什么事。
他会说:正好,晚上上我家来,我炖了排骨。
刘不妄看着这一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差十分。
他鬼使神差地,决定,就在这里,等。
他要看看,王大爷,会不会真的,从这条路上,遛狗回来。
他就那样,站在路边,像一截,木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到了。
又过了五分钟。
就在刘不妄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
他听见,一阵,细碎的,铃铛声。
他抬起头。
他看见,王大爷,牵着他那条大黄狗,从路的另一头,慢慢,走了过来。
大黄狗,脖子上,挂着铃铛。
走一步,响一声。
王大爷走到刘不妄面前,笑着,打招呼:
刘师傅,今天回来得早啊?
刘不妄的嘴唇,动了动。
他几乎是,本能地,说出了,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是啊,王大爷,今天没什么事。
王大爷笑呵呵地说:
正好,晚上上我家来,我炖了排骨。
刘不妄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想起,笔记本上,陈匿匿写的,最后那句:
他请你,晚上,去他家吃排骨。
你答应了。
于是,刘不妄听见自己,用一种,不属于他的,空洞的声音,说:
好……好啊。
那,晚上,我去。
王大爷笑呵呵地,牵着狗,走了。
刘不妄站在路边,看着王大爷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觉得,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忽然,觉得,他脚下的,这条马路,像一张,巨大的,剧本。
而他,只是一个,照着剧本,演出的,提线木偶。
第二十章半二 小卖部的老周
刘不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只记得,他的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他走到,他家楼下,那家,小卖部。
他忽然,想起,笔记本上,还写着:
下午三点半,你会经过楼下的这家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周,会叫住你。
他会说:刘师傅,你上次让我进的,那种烟,到了。
你明明,已经,戒了,很久了。
可是,你还是,会掏钱,买一包。
刘不妄,站在小卖部门口,愣住了。
他确实,戒了,很多年的烟了。
从,陈匿匿,生病,开始,他,就,戒了。
因为,陈匿匿,说过:
不妄,你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要你,好好活着。
我要你,替我,好好活着。
刘不妄,站在小卖部门口,出神地,看着,货架上,那排,花花绿绿的,香烟。
就在这时,小卖部的老周,探出头来,冲他喊:
刘师傅!刘师傅!
刘不妄,回过神,问:
怎么了,老周?
老周,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笑呵呵地说:
刘师傅,你上次,让我进的,那种烟,到了。
你看,是不是,这种?
刘不妄,低头,看着,老周,手心里的,那包烟。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陈匿匿,生前,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是,陈匿匿,当年,偷偷,塞在,他,口袋里的,那个牌子。
他,已经,戒了,很多年,很久,没有,见过了。
刘不妄,伸出手,却,停在,半空。
他,想起,笔记本上,写的:
你,明明,已经,戒了,很久了。
可是,你,还是,会,掏钱,买,一包。
他,缓缓地,伸出手。
他,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好……我,买,一包。
他,付了钱,接过,那包烟。
他,拿着,那包烟,转身,往,家,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烟。
他,忽然,很,想哭。
他,忽然,很,想,陈匿匿。
他,忽然,很,想,闻一闻,她,当年,塞,在,他,口袋里,那包烟,的,味道。
他,缓缓地,撕开,那包烟。
他,抽出一根,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辛辣,的,味道,一下子,涌进,他的,肺里。
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蹲在,路边,一边,咳,一边,哭。
匿匿……
匿匿,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你,为什么,要,写,这些?
第二十章半三 门卫老李
刘不妄,终于,走到,了,自家,单元楼,门口。
单元楼,的,门卫室,里,坐着的,是,老李。
老李,看见,他,乐呵呵地,站起来,喊:
刘师傅!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刘不妄,张了张嘴,说:
今天……没什么,事。
老李,笑着,说:
正好!
你家,丫头,刚才,放学,回来,还,问,你呢。
她,说,爸爸,今天,会不会,早点,回来。
她,说,她,想,跟,爸爸,一起,吃,晚饭。
刘不妄,听到,丫头,两个字,心,里,猛地,一紧。
他,颤抖着,问:
老李……你……你说……什么?
我家……丫头?
老李,一愣:
对啊,你,家,安安,啊。
那,孩子,多,乖巧。
天天,喊,我,爷爷,爷爷。
刘师傅,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刘不妄,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安安……
安安……
他,忽然,想起来,他,早上,出门的,时候。
安安,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儿。
他,忽然,想起来。
他,这,九年,一直,以为,自己,有,一个,女儿。
他,一直,以为,那,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么,陌生。
刘不妄,没有再,听,老李,说,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单元楼。
他,冲上,楼梯。
他,一层,一层,地,往上,跑。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回家,找,安安。
回家,问,陈匿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一章 我必须回家
刘不妄没有吃那碗面。
他付了钱,跌跌撞撞地冲出面馆。
他忽然无比强烈地,想回家。
他要去问陈匿匿。
他要去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老赵会端咖啡来找他开会。
为什么领导会让他下午交报表。
为什么老板娘会说“匿匿最爱吃这个”。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那本笔记本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跑了起来。
他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
他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可他不敢停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回家问匿匿。
回家找安安。
他要问问她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跑到了自己家的楼下。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推开门。
“匿匿!”他喊,“匿匿!”
没有人回答。
“安安!”他又喊,“安安!”
还是没有人回答。
刘不妄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走进客厅。
客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安安。
没有陈匿匿。
茶几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刘不妄走过去,看着那本笔记本。
他忽然觉得,那本笔记本,像一双眼睛。
一双,温柔地、悲伤地、看着他一个人的眼睛。
“匿匿?”他颤声喊,“你在哪?”
“安安?”
“你们……你们在哪儿啊?”
屋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刘不妄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伸手扶住茶几,却摸了个空。
他的手指,穿过茶几。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正穿过茶几,穿过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好像……好像没有实体。
好像,那只是一个……幻影。
刘不妄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墙上。
他环顾四周。
他这才发现,这个家,已经空了。
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茶几。
只有落满灰尘的地板,和四壁空空的白墙。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也不见了。
刚才他看到的一切,都消失了。
刘不妄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热闹过。
从来没有过陈匿匿。
从来没有过安安。
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十二章 醒过来
刘不妄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
一阵剧痛袭来。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倒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刘不妄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盏布满蛛网的白炽灯,眼神有些空洞。
他慢慢地,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所有的事。
陈匿匿,是九年前去世的。
九年前,那个秋天,她死在了医院里。
死之前,她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塞进了他手里。
她跟他说:“不妄,你要把日子过下去。”
他答应了。
可他没能做到。
陈匿匿死后,他一个人,撑了几个月。
然后有一天,他崩溃了。
他无法接受陈匿匿已经死了的事实。
他无法接受,那个说好要陪他一辈子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然后,他找到了那本笔记本。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
他发现,陈匿匿在里面,写了很多很多。
写了他们结婚,写了她生病,写了她去世,写了她希望他好好活下去。
她还写了一部小说。
一部,关于他们的,虚构的小说。
小说里,他们没有经历生死离别。
小说里,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女儿叫安安。
安安八岁那年的十月十七日,会发生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刘不妄看着那部小说,看着看着,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把自己,活成那部小说。
他决定,把小说里写的一切,都当成真的。
他决定,让陈匿匿“活”过来。
让安安,“出现”在这个家里。
从那天起,他就疯了。
或者说,从那天起,他就把自己,活进了那部小说里。
他在心里,建起了一个家。
家里有陈匿匿。
有安安。
有欢声笑语。
有他一个人,编造出来的一切幸福。
他每天,都照着小说里的文字,生活。
小说里写老赵会端咖啡来找他开会,他就会在十点的时候,看见老赵端咖啡过来。
小说里写领导会让他下午交报表,他就会在下午的时候,接到领导的通知。
小说里写安安会在窗后冲他挥手,他就会在每天早上,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切的一切,都是小说里写好的。
而他,就是那个照着剧本,日复一日,上演这一切的人。
他活了九年。
活了九年,自己编造的,幸福的日子。
直到今天,十月十七日。
他“醒”了过来。
第二十三章 他没有女儿
刘不妄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他全想起来了。
陈匿匿死了。
九年前就死了。
他没有女儿。
他从来没有过女儿。
安安,是他自己,照着陈匿匿的小说,幻想出来的。
他养了九年的那个“女儿”,从来就不存在。
那间儿童房,是他自己布置的。
那些玩具,是他自己买的。
那些安安“说过”的话,是他自己,一句一句,在心里编出来的。
他骗了自己九年。
骗自己,他还有一个家。
骗自己,他还有一个女儿。
骗自己,他还有一个人,可以叫他“爸爸”。
可现在,谎言碎了。
他躺在一片冰冷的、空无一物的地板上,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始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刘不妄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板上躺了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
也许,一整天。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路灯亮了起来。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走到那间,被他布置成儿童房的房间门口。
他推开那扇门。
门里,空荡荡的。
小床不见了。
小书架不见了。
小熊玩偶不见了。
那些印着小恐龙的床单、安安喜欢的玩具、他画的一墙歪歪扭扭的画,全都不见了。
只有落满灰尘的地板,和一面空空的白墙。
刘不妄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地板上,轻轻摩挲。
那里,曾经放着一张,安安坐过的小床。
可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安安……”他轻声喊。
没有人回答。
“安安,是爸爸……是爸爸的错。”
“是爸爸,把你……把你忘了。”
他抱着膝盖,蹲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泣不成声。
第二十四章 客厅角落
刘不妄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哭了多久。
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客厅。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生前,陈匿匿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本笔记本,不是一本日记。”
“那是一个,开关。”
开关?
刘不妄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忽然想起,他年轻的时候,陈匿匿写过一本小说。
小说里,有这么一段描写: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那是这个家,唯一真实的东西。”
“那本笔记本,一直在那里。”
“只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翻开它。”
刘不妄的心,猛地一动。
他慢慢转身,看向客厅的那个角落。
那里,落满灰尘的角落里,安静地,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那是陈匿匿留下的那本。
那是真实的。
那本笔记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它一直,都在那个角落里。
只是刘不妄,一直都不敢去面对它。
他宁愿活在自己编造的幸福里。
他宁愿假装陈匿匿还活着,假装安安存在。
他宁愿骗自己,也不愿意,去翻开那本,写满真相的笔记本。
可现在,他醒了。
他终于,有勇气,去面对那本笔记本了。
刘不妄慢慢走过去。
他弯腰,把那本笔记本,从角落里捡了起来。
他用手,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像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刘不妄深吸一口气。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陈匿匿的字迹。
“如果你捡到了这本子,说明你已经看到了它。”
“那么请你记住。”
“从今天起,你看到的每一页,都是你的明天。”
“你要照着它,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你。”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他认得这行字。
这是他年轻的时候,梦见过的那行字。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现在他才知道。
那不是梦。
那是陈匿匿,留给他,最温柔的警告。
第二十五章 小说的最后一页
刘不妄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笔记本。
他翻得很慢。
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
他看见陈匿匿写他们的相遇。
写他们结婚。
写她生病。
写她去世。
写她希望他好好活下去。
他看见陈匿匿写的小说。
小说里,有安安。
有他们虚构的幸福的一家三口。
小说里写,安安八岁那年的十月十七日,她会把那本小说,读给爸爸听。
然后,爸爸会发现,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和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然后,爸爸会急切地回家,想问妻子。
然后,爸爸会发现,家是空的。
然后,爸爸会醒过来。
然后,爸爸会想起,妻子九年前就去世了。
他们,没有孩子。
那本日记,是妻子生前,为他们创作的一部小说。
而他,这些年,一直按着那部小说里的文字,在生活。
刘不妄翻到小说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是陈匿匿写的。
那一行字,刘不妄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合上了那本笔记本。
他把它,重新放回客厅的角落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南城的夜景。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街上,偶尔有车驶过。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可刘不妄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他活在一个自己编造的梦里,活了九年。
现在,梦醒了。
他必须,重新面对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真实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陈匿匿死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不妄,你要把日子,过下去。”
刘不妄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
“匿匿。”
“你放心。”
“我会,把日子过下去。”
“这一次,我不骗自己了。”
“我,好好活。”
第二十四章半 读日记
那是十月十七日的清晨。
刘不妄记得,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准备去上班。
就在他穿好外套,走到玄关,正要换鞋出门的时候。
安安,忽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她穿着睡衣,光着脚,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爸爸!”她喊。
刘不妄停下脚步,回头:“安安,怎么了?”
安安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说:
“爸爸,我要给你读个东西。”
刘不妄愣了一下:“读什么?”
“这个。”安安举起怀里那本笔记本,“这是妈妈,留给你的。”
刘不妄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头,看着安安怀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那是陈匿匿的笔记本。
他明明记得,那本笔记本,一直放在客厅的角落里。
怎么……会在安安手里?
“安安,”他声音有些发紧,“这本子,你从哪拿的?”
“从客厅角落呀。”安安说,“爸爸,妈妈在里面,写了好多好多字。”
“妈妈还说,让我在今天,读给你听。”
刘不妄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安安,已经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她清了清嗓子,用小孩子那软软的、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十月十七日。”
“我今天,想告诉不妄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不妄听着那个声音,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他认得那个笔迹。
那是陈匿匿的字。
可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安安的。
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小女孩的声音。
安安继续读:
“不妄,你还记得,你捡到这本笔记本的那天吗?”
“那天晚上,你在路灯下,捡到了它。”
“你把它,送给了我。”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用这本子,写东西。”
“我写我们,写我们的日子。”
“我写,我们以后,会有一个女儿。”
“我给她,起名叫安安。”
刘不妄的心,咚咚地跳着。
他听着安安读出来的那些字。
那些字,他都见过。
都是陈匿匿,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下的。
可他,从来没有,听人,读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字,会从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里,读出来。
安安继续读:
“安安八岁那年的十月十七日。”
“我想,让安安,把这一页,读给不妄听。”
“因为那天,会是一切,结束的日子。”
刘不妄的瞳孔,猛地收缩。
“结束?”
他喃喃地问:“什么……什么结束?”
安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孩子不该有的,平静。
“爸爸,”安安说,“妈妈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让你,照着我读的,想一想。”
“想一想,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刘不妄站在玄关,浑身,冰凉。
他忽然,很害怕。
他怕,安安接下来读出来的话。
他怕,那个一直被他藏起来的真相,会像决堤的洪水,把他淹没。
“安安,”他声音发抖,“别……别读了。”
“爸爸求你了,别读了。”
安安看着他,没有停下来。
她用那软软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读出了最后那行字:
“不妄,你这些年,一直按着我写的,在生活。”
“可我写的那一切,都是假的。”
“你,没有女儿。”
“你,一直,都只有,你自己一个人。”
“对不起。”
“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刘不妄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撞在身后的墙上,滑坐在地上。
他坐在玄关冰凉的地板上,看着安安。
安安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爸爸,”安安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要走了。”
“妈妈,在等我。”
“爸爸,你……你要好好的。”
“你要,把日子,过下去。”
刘不妄伸出手,想抓住她。
可他的手,穿过了安安的身体。
安安,像一阵烟,慢慢地,散开了。
消失在,清晨的光线里。
刘不妄坐在地上,手,还伸在半空。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掉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
他慢慢地,把它捡起来。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已经……空了。
那些字,那些陈匿匿写下的字,那些安安读出来的字,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本,空空的,深蓝色的笔记本。
刘不妄抱着那本空的笔记本,坐在玄关的地板上。
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塌了。
第二十四章半二 回想
刘不妄不知道自己在玄关的地板上坐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客厅。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他忽然,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想。
回想,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想起,陈匿匿去世以后。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坐了三天三夜。
他想起,第四天早上。
他翻开那本笔记本。
他看见,陈匿匿写下的,关于他们的,关于安安的,那些文字。
他想起,他做出了那个决定。
他决定,照着那本笔记本上的文字,生活。
他想起,他买了一张小床,铺上印着小恐龙的床单。
他想起,他买了小熊玩偶,买了绘本,把那间空着的次卧,布置成了儿童房。
他想起,他每天早上,会对着那间儿童房说:“安安,爸爸去上班了。”
他想起,他每天晚上,会对着那个空座位说:“安安,爸爸回来了。”
他想起,他"养大"了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女儿。
他想起,他骗了自己九年。
他骗自己,他还有一个家。
他骗自己,他还有一个女儿。
他骗自己,陈匿匿,还活着。
他骗自己,他,不是一个人。
刘不妄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原来,他这九年,过的,全是,自己编造的,日子。
原来,他这九年,爱着的人,念着的人,全都是,他一个人,想象出来的。
原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第二十四章半三 老周的女儿
那天晚上,刘不妄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公司楼下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老周,正站在门口,冲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招手。
"闺女,放学啦!今天想吃什么?爸给你买!"
那女孩笑着跑过去,说:"爸,我想吃冰淇淋。"
老周从冰柜里,拿了一支,塞给她,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女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刘不妄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就走不动了。
他想起安安。
想起那个,早上还在他怀里,念着日记给他的"女儿"。
想起那个,让他牵着手,送她去上学的"女儿"。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周和他的女儿,有说有笑地走进店里。
他的眼眶,慢慢地,湿了。
原来,别人家的孩子,是真的,会喊爸爸的。
原来,别人家的"爸爸"放学,是真的,会去接孩子的。
原来,那样的日子,他,从来没有,真的,拥有过。
刘不妄在路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老周的女儿,举着一支冰淇淋,蹦蹦跳跳地从店里出来,冲他甜甜地喊了一声:
"叔叔,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呀?"
刘不妄一愣。
他笑了笑,说:"叔叔……叔叔要回家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身后,老周父女的笑声,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刘不妄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对安安说:
"安安,爸爸,回家了。"
第二十四章半四 那天的病房
刘不妄终于,还是去了陈匿匿生前,住过的那家医院。
他在护士站,找到了当年照顾过陈匿匿的一位老护士。
老护士看了他半天,忽然,认出了他:"你是……匿匿的家属?"
"嗯。"刘不妄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想……我想问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走的。"
老护士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记录本。
"匿匿是肝癌晚期。"她说,"她入院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她自己,大概,早就知道了。"
"她住进来以后,一直很平静。有时候,会坐在窗边,写点东西。"
"她跟我说,她在写一本书,写给她丈夫的。"
刘不妄站在那儿,听着,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
原来,他陪她的那段"住院"的日子,也是假的。
原来,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进了医院。
原来,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写完了那本书。
"她走的那天,"老护士说,"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
"她让我,等一个男人来,把这支笔,交给他。"
"她说,他会来的。"
老护士说着,从那本记录本里,取出一个旧信封。
"这是她留给你的。"她把信封,递给刘不妄,"她说,等你有一天,真正想明白了,再打开它。"
刘不妄颤抖着手,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上,是陈匿匿娟秀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不妄。"
刘不妄握着那个信封,站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终于知道,陈匿匿,是用怎样的心情,一个人,走完了那段路。
她走的时候,一定,很想他。
可她,连想他,都不敢让他知道。
第二十四章半五 空了的抽屉
刘不妄醒过来以后,做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整理",是收拾陈匿匿的抽屉。
那抽屉,他九年,都没有动过。
他怕。
他怕一打开,就会看见那些他"以为"自己记得,其实早就模糊了的,陈匿匿的东西。
可他知道,他不能,一直逃避。
那天下午,他坐在床沿,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陈匿匿的一些旧物。
几本她生前常翻的书。
一条她喜欢系的丝巾。
一个装着她学生时代照片的铁盒子。
还有,一叠,她写满字的信纸。
刘不妄拿起最上面一张信纸。
那是陈匿匿的字迹,娟秀,清瘦,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信纸上写着:
"不妄,我知道,你一定,会有一天,打开这个抽屉。"
"到那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没别的东西留给你。"
"只有这颗心,和这些字。"
"我把它们,都留给你。"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轻轻地把那张信纸,放回抽屉里。
他没有把那些东西扔掉。
他把它,一件一件地,重新叠好,放好。
然后,他把抽屉,轻轻合上。
他轻声说:
"匿匿,你留下的东西,我都会,好好收着。"
"一件,都不会丢。"
第四卷:醒来的日子
第二十六章 空房子
刘不妄醒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扫屋子。
那间他“住”了九年的房子,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打扫过了。
九年里,他活在自己的梦里,把屋子想象得窗明几净,想象得热闹温暖。可真实的屋子,落满灰尘,蛛网结在墙角,冰箱是空的,水管是锈的,连电灯都坏了大半。
他花了一整天,把屋子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
他擦掉蛛网,拖干净地板,把坏掉的灯管换掉,把冰箱塞满新鲜的食物。
他做得一丝不苟。
他一边打扫,一边在心里想:
匿匿,你看,我学会照顾自己了。
匿匿,你说让我把日子过下去。
匿匿,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可他心里清楚,他“照顾”自己的这九年,其实一直在骗自己。
他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那个空荡荡的家。
现在,他面对了。
他站在打扫干净的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重新变得明亮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陈匿匿。
没有安安。
只有他一个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他对自己说。
“匿匿,你看,我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他说着,眼眶却又红了。
他骗不了自己。
他多想,那个人还在。
第二十七章 张婶
刘不妄开始重新生活以后,接触的第一个人,是邻居张婶。
张婶是住在他楼下的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儿女都不在身边,一个人住。
她跟陈匿匿,是好朋友。
以前陈匿匿在的时候,两个人常常坐在楼下的长椅上聊天,一聊就是一下午。
刘不妄以前下班回来,总能看见她们俩坐在那儿,一个说一个笑。
陈匿匿走了以后,张婶心疼刘不妄,常常给他送点吃的。
可那时候,刘不妄活在自己的梦里,不怎么搭理人。
张婶送来的饭,他搁在门口,也不吃。
他只觉得,那会打扰他的“家”。
现在,他醒了。
他想起张婶,想起那些被他搁在门口的饭菜,心里一阵愧疚。
他提着一袋水果,敲开了张婶家的门。
张婶打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不妄?”她问,“你……你最近还好吧?”
刘不妄鼻子一酸。
他说:“婶,我……我挺好的。”
“之前,你送我的那些饭,我都……都搁在那儿了,我没吃。”
“对不住。”
张婶摆摆手:“嗐,说这些干什么。”
“你一个人,不容易。”
“来来来,进来坐。”
刘不妄进了张婶家。
张婶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坐在沙发上,聊了起来。
张婶问他:“不妄,你最近……是不是想通了?”
刘不妄沉默了一会儿,说:“婶,我以前……我以前,一直骗自己。”
“我总觉得,匿匿还在,安安还在。”
“我总觉得,我还有家。”
“可是前几天,我突然……突然就醒了。”
“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张婶听着,眼圈也红了。
她拍拍刘不妄的手背,说:“不妄,你能想通,是好事。”
“匿匿要是知道你能想通,她一定,也会高兴的。”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刘不妄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婶,我……”他说,“我就是……我就是太想她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张婶说,“匿匿那么好的人,谁不想她。”
“可是不妄,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匿匿没了,可你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你要是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那匿匿在天上看着,心里也难受啊。”
刘不妄抬起头,看着张婶。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说得真对。
他以前,总觉得把日子过下去,就是照着笔记本上的字,一天一天地演。
可他忘了,日子不是演出来的。
日子,是过出来的。
是踏踏实实地,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第二十八章 照片
从张婶家出来,刘不妄的心里,好受了一些。
他回家以后,翻出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旧纸箱。
那个纸箱,是他搬家的时候带过来的,一直堆在储物间的最里面。
他一直没有打开过。
因为那个纸箱里,装着的,都是陈匿匿的东西。
她的衣服,她的书,她写的日记,还有他们俩的照片。
刘不妄以前不敢打开那个纸箱。
他怕自己一打开,就会崩溃。
可现在,他坐在储物间的地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纸箱。
纸箱最上面的,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陈匿匿,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特别灿烂。
刘不妄站在她身边,一身西装,也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
刘不妄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陈匿匿的脸。
“匿匿,”他轻声说,“你看,我是不是老了很多?”
“你都走了九年了。”
“你要是还在,我们……我们说不定,都该当外公外婆了吧。”
他说着,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
陈匿匿站在沙滩上,海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她回头,冲镜头笑。
刘不妄记得,那是他拍的。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海很蓝,陈匿匿说,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海。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的小旅馆里,陈匿匿趴在窗台上,说:
“不妄,以后我们老了,就搬到海边来住吧。”
“每天看海,吹风,晒太阳。”
“多好。”
刘不妄那时候说:“好,等我们老了,就搬过来。”
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一个人,永远也搬不过来了。
刘不妄坐在储物间里,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照片。
他哭了很久。
可他也觉得,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在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第二十九章 收拾旧物
刘不妄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收拾陈匿匿留下的东西。
他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收纳箱。
他把她的书,一本一本地,理好,摆上书架。
他把她的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看,然后仔细地收好。
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他发现,当他真正开始面对陈匿匿已经离开这件事以后,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东西,反而变得温柔了。
他看见她的衣服,会想起她穿那件衣服的样子。
他看见她的书,会想起她读书时的侧脸。
他看见她的日记,会想起她趴在桌上写字的样子。
那些回忆,不再是刺人的刀。
而是温暖的,陪伴他的光。
陈匿匿留下的东西里,最让刘不妄舍不得的,是一支钢笔。
那是一支很旧很旧的钢笔,笔杆上已经磨出了包浆。
那是陈匿匿写那本《窥探日记》时,用的笔。
她去世以后,那支笔就一直放在书桌上,没有人动过。
刘不妄把那支笔拿起来,握在手心。
他忽然觉得,那支笔,还是温的。
好像陈匿匿,才刚刚放下它。
他拿起那支笔,在纸上,试着写了几个字。
笔尖落纸,沙沙地响。
刘不妄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几个字。
他写的,是陈匿匿的名字。
“陈匿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又写了一行字。
“匿匿,我想你了。”
第三十章 重新上班
刘不妄休了很久的假。
等他再回公司上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同事们看见他,都有些惊讶。
因为他们发现,刘不妄变了。
以前的刘不妄,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整个人阴沉沉的,像被一层厚厚的雾罩着。
现在的刘不妄,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可他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那么沉默了。
他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会跟同事一起吃午饭,会偶尔开一句玩笑。
老赵有一次跟他吃饭,忍不住问他:“刘哥,你最近……是不是想开了?”
刘不妄笑了笑,说:“想开,想不开的,都得过。”
“人这辈子,有些事,放不下,也得学着放下。”
老赵点点头,说:“你能这么想,就好了。”
“你知道吗,以前你那个样子,我们都……都挺担心你的。”
刘不妄愣了一下。
“担心我?”他问。
“对啊。”老赵说,“你老婆走了以后,你那个样子,我们真怕你出什么事。”
“你每天上班,一句话都不说,下了班就走,也不知道你去哪儿。”
“有几次,我半夜值班,看见你还在楼下转悠,一个人。”
刘不妄低下头,没说话。
他想起来了。
那几年,他“活”在梦里。
可白天上班的时候,他还是得回到现实。
回到现实,就得面对,他其实没有家。
所以他每天下班,都会在楼下转悠很久,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敢上楼。
因为他怕。
怕一推开家门,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怕那个他精心编织的梦,一碰就碎。
现在,他不用再怕了。
因为,他已经醒了。
他已经,接受了陈匿匿离开这个事实。
他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做完了手头积压的所有工作。
他下了班,收拾好东西,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走出公司。
他没有转悠。
他直接,回了家。
他推开家门,走进屋里。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去那个空荡荡的儿童房。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对着空气说话。
他只是,把灯打开,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给自己做了一顿晚饭。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顿饭,吃完了。
吃完以后,他收拾好碗筷,洗了澡,上床睡觉。
那一晚,他睡得很安稳。
他已经,不再需要用谎言,来填补那个空荡荡的家了。
第三十一章 那本书还在
刘不妄重新生活的日子里,那本《窥探日记》,一直放在客厅的角落里。
他没有扔掉它。
他也没有再去读它。
他只是,让它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陈匿匿,一直陪在他身边一样。
有一天,张婶来他家做客,看见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她好奇地问:“不妄,这是匿匿写的?”
“嗯。”刘不妄说,“是她写的。”
“写的什么呀?”张婶问,“我能看看吗?”
刘不妄犹豫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婶,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本书,是匿匿留给我的。”
“我想,自己一个人看。”
张婶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匿匿那孩子,心思细。”
“她给你留的,一定是好东西。”
“你好好收着。”
刘不妄点点头。
他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放回客厅的角落。
他看着它,忽然觉得,那本笔记本,不再可怕了。
它不再是他逃避现实的借口。
它成了陈匿匿,留给他的,一份温柔的念想。
刘不妄后来,慢慢地,开始能够平静地,面对那本笔记本了。
他偶尔,会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把它拿起来,翻看几页。
他不再照着里面的字生活。
他只是,看看陈匿匿写下的那些话。
看看,她当年,是怎样用一支笔,写下对这个家的爱。
他看得很平静。
不再流泪。
不再心痛。
只是,心里会涌起一阵,淡淡的温暖。
那是一种,被人爱过以后,才会有的温暖。
第三十二章 去墓地
又一个秋天。
陈匿匿去世,整整十年了。
刘不妄买了一束她生前最喜欢的白菊,去了墓地。
他蹲在墓碑前,把花放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陈匿匿,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匿匿,”他开口,声音平静,“十年了。”
“你说,时间过得快不快?”
“我总觉得,你好像,才刚走没多久。”
“可转眼,都十年了。”
他席地而坐,跟陈匿匿说了很久的话。
他告诉她,他醒了。
他告诉她,他不再骗自己了。
他告诉她,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收拾屋子,学会了一个人生活。
他告诉她,张婶对他很好,经常叫他去家里吃饭。
他告诉她,他换了工作,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他告诉她,他很好。
“匿匿,”他说,“你走之前,让我把日子过下去。”
“我做到了。”
“我,好好的,活着呢。”
“你……你放心。”
他说完,静静地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秋风拂过,白菊微微颤动。
刘不妄看着墓碑上陈匿匿的照片,忽然笑了。
他轻声说:
“匿匿,你要是想我了,就回来看看我。”
“别担心我。”
“我,一个人,也过得挺好。”
“真的。”
第三十三章 安安的房间
刘不妄回到那间,曾经被他布置成儿童房的房间门口。
那间房,自从他“醒”过来以后,就一直空着。
他没有进去过。
今天,他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空无一物。
刘不妄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蹲下来哭泣。
他只是,慢慢地走进去,走到那面曾经贴满安安画的白墙前。
他伸手,在墙上轻轻摸了摸。
那上面,已经没有画了。
那些安安“画”的画,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刘不妄站在那里,忽然,轻轻地说:
“安安。”
“爸爸……爸爸知道,你不是真的。”
“可爸爸,还是想跟你说一句。”
“谢谢你。”
“谢谢你,陪爸爸,度过了那九年。”
“虽然你不是真的。”
“可那九年里,爸爸是真的,很快乐。”
他顿了顿,又说:
“安安,你要是在的话,就……就帮爸爸,照顾一下妈妈。”
“妈妈一个人,在那边,一定很孤单。”
“你替爸爸,好好陪着她,好不好?”
他说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那间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把这间房,改成别的样子。
他让它,空着。
像一页,翻过去的白纸。
第三十四章 学会独处
刘不妄花了很多年,才真正学会,一个人独处。
不是逃避。
不是自我欺骗。
而是,真的,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过日子。
他学会了,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看新闻。
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去医院。
一个人,过好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他发现,当你真正接受“一个人”这个事实以后,日子,反而没有那么难过了。
难过的,是不肯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
一旦接受了,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刘不妄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他每天傍晚,都会去楼下的公园散步。
他绕着那条小湖,一圈一圈地走。
走了很多年。
他认识了很多同样在公园里散步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遛狗的大爷,有跳广场舞的阿姨,有打太极的老头。
刘不妄跟他们,都不怎么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走自己的路。
可慢慢地,他也开始跟一些熟悉的面孔,点头致意。
“刘哥,来啦。”
“嗯,来了。”
“今天天气不错啊。”
“是啊,挺好的。”
这些简单的寒暄,让刘不妄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和这个世界,有联系。
他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个人演戏的男人了。
他重新,走进了人群里。
第三十五章 写日记
有一天晚上,刘不妄坐在书桌前,忽然,想写点什么。
他拿起陈匿匿留下的那支钢笔,铺开一张纸。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这辈子,从来没写过东西。
他从来都是那个,读别人文字的人。
可那天晚上,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
他握着笔,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天气晴。”
“我一个人,在楼下走了两圈。”
“风有点大。”
“路边的桂花开了。”
“很香。”
他写完这几行字,停下来,看了看。
他忽然明白,陈匿匿为什么那么喜欢写东西了。
因为写下来,日子,就留住了。
那些普普通通的日子,一旦被写下来,就好像,有了重量。
就好像,真的存在过。
从那以后,刘不妄开始学着写日记。
他写得不好。
没有陈匿匿写得好。
他写的,都是一些流水账。
今天吃了什么。
去了哪里。
天气怎么样。
遇见了什么人。
可他坚持写。
他一天一天地写。
他写,是为了记住。
记住自己,真的,认真地,活过。
第三十六章 那支钢笔
刘不妄用陈匿匿留下的那支钢笔,写了很多年的日记。
那支笔,很旧了。
可它还能写。
笔尖落纸,还是沙沙地响,跟陈匿匿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刘不妄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握着那支笔,发一会儿呆。
他会想,陈匿匿当年,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本《窥探日记》。
她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她一定,很舍不得吧。
她一定,很想陪他,走完这一生吧。
可她没办法。
她只能,用一支笔,把爱,一个字一个字地,留给他。
刘不妄握着那支笔,觉得心里,很暖。
他轻轻说:
“匿匿,谢谢你。”
“谢谢你,留给我这支笔。”
“谢谢你,让我觉得,你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支笔,刘不妄用了一辈子。
直到他老得握不稳笔了,才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盒子里。
放在陈匿匿的日记旁边。
他想着,等有一天,他也走了。
他们,就能重新见面了。
到那时候,他要把这支笔,还给陈匿匿。
还要告诉她:
“匿匿,你走以后,我用你留下的这支笔,写了很久的日记。”
“我把我们的日子,都记下来了。”
“我没有忘记你。”
“我,一直,都记得你。”
第三十六章半 一杯咖啡
刘不妄醒过来以后,有一个小小的变化。
他开始,喝咖啡了。
他以前,是不喝咖啡的。
他总说,那玩意儿苦,又贵,不如喝白开水实在。
陈匿匿以前,倒是喜欢喝咖啡。她总说,写东西的时候,喝一杯热咖啡,脑子就特别清醒。
刘不妄以前,不懂她为什么喜欢那苦玩意儿。
可现在,他懂了。
那天下午,他路过一家咖啡店。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菜单,想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一杯拿铁。
店员问他:“先生,要加糖吗?”
刘不妄想了想,说:“不加。”
店员点点头,转身去做咖啡。
刘不妄端着那杯热拿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端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他想,匿匿,你以前,是不是就是坐在这里,一边喝咖啡,一边写东西?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点苦。
可他,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从那以后,刘不妄养成了,每天下午,喝一杯咖啡的习惯。
他喝咖啡,不为了提神。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记住陈匿匿。
记住,她喜欢的味道。
记住,她曾经,坐在窗边,一边喝着这样的咖啡,一边写下那些温柔文字的样子。
第三十六章半二 新邻居
刘不妄醒过来以后,楼上,搬来了一户新邻居。
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还带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那天,刘不妄下班回家,在楼道里,遇见了他们。
那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正艰难地往楼上搬东西。
刘不妄看见了,主动走上去,说:“我帮你拿吧。”
年轻妈妈一愣,连声道谢。
刘不妄帮她把东西搬上楼,又帮她把门打开。
那个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刘不妄。
忽然,孩子伸出一只小手,冲刘不妄,咧嘴一笑。
刘不妄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看着那个孩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如果安安真的在。
是不是,也会这样,冲他笑?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笑得更欢了。
刘不妄也跟着笑了。
他转身,下楼,回了自己家。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他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有的人,来了,又走了。
有的人,走了,又有新的人,住进来。
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第三十六章半三 学乐器
刘不妄醒过来以后,学了一样新东西。
学吹口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学这个。
大概是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一个老人在路边吹口琴。
那声音,呜咽咽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刘不妄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陈匿匿以前说过,她小时候,特别想学一样乐器。
她想去学口琴。
因为口琴小,好带,走到哪儿,都能带着。
她爸爸,就给她买了一个口琴。
可她,一直没学会。
刘不妄想,那他,替她学会吧。
他买了一个口琴,每天下班回家,就坐在阳台上,学着吹。
他吹得很难听。
呜呜啦啦的,像一群鸭子叫。
邻居们,都听见了。
有人好奇地探头,看他。
有人捂着嘴,偷笑。
刘不妄也不在意。
他就那么,一遍一遍地,学着吹。
他吹了三个月,终于,吹出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
是陈匿匿生前,最喜欢的《茉莉花》。
刘不妄坐在阳台上,吹着那首曲子。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
他想,匿匿,你听。
你一直想学的那首曲子。
我,替你,学会了。
第三十六章半四 整理相册
刘不妄醒过来以后,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整理相册。
陈匿匿生前,很喜欢拍照。
她给他们俩,拍了很多照片。
那些照片,装满了整整三大本相册。
刘不妄以前,不敢看那些照片。
他怕自己,一看,就崩溃。
可现在,他敢了。
他坐在客厅里,一本一本地,翻着那些相册。
他看见,年轻时候的陈匿匿,站在花丛里,冲他笑。
他看见,他们一起爬山的照片。
他看见,他们一起在海边,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的照片。
他看见,他们结婚那天,在酒店门口,被一群朋友起哄的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得特别认真。
仿佛,要把那些照片,都刻进脑子里。
他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夹着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照片。
照片里,陈匿匿挺着肚子,站在镜子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期待的笑容。
刘不妄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
他从来没有见过,陈匿匿挺着肚子的样子。
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过来。
陈匿匿,曾经,怀过一个孩子。
一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他想起,陈匿匿生前,有一次,忽然很难过。
他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他,哭了很久。
原来,她失去过。
原来,她把他们没能留住的那个孩子,写进了书里。
写成了,安安。
刘不妄握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陈匿匿的脸。
他轻轻地说:
“匿匿,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曾经,那么不容易。”
“对不起。”
他握着那张照片,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三十六章半五 清明节
清明节那天,刘不妄又去了墓地。
他照例,给陈匿匿买了一束白菊。
他蹲在墓碑前,把花放下,又用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墓碑。
他一边擦,一边说:
“匿匿,我又来看你了。”
“你那边,还好吗?”
“我这边,挺好的。”
“就是,有时候,还是会想你。”
他擦完墓碑,坐下来,跟陈匿匿说了很久的话。
他告诉她,他学会吹口琴了。
他告诉她,他每天下午,都会喝一杯咖啡。
他告诉她,他整理相册的时候,看见了她挺着肚子的那张照片。
他告诉她,他懂了。
他告诉她,他知道,她曾经,多么不容易。
“匿匿,”他说,“你为了让我好过一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你,辛苦了。”
“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你。”
“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他说完,在墓碑前,静静地坐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才起身,离开了墓地。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陈匿匿,一直都在他心里。
第三十六章半六 养老
刘不妄老年的生活,过得很简单。
他有退休金。
有那间,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
还有,楼下那个,每天傍晚都会去散步的公园。
他每天的生活,就像一部,慢节奏的黑白电影。
早上,他起床,做饭,吃早饭。
上午,他坐在阳台上,晒晒太阳,看看报纸,或者,吹吹口琴。
下午,他睡个午觉,然后,去楼下公园散步。
傍晚,他回家,做饭,吃饭。
晚上,他看看电视,写写日记,然后,上床睡觉。
他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不觉得孤单。
因为他心里,始终,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陪了他一辈子。
他走到哪儿,她就在哪儿。
他去公园散步,会觉得,她就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走。
他回家做饭,会觉得,她就坐在餐桌边,等他开饭。
他坐在阳台上吹口琴,会觉得,她就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听着那首《茉莉花》。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生活。
因为,她,一直都在。
第三十六章半七 那首歌
刘不妄吹《茉莉花》,吹了很多年。
他吹得,越来越好了。
从最初的呜呜啦啦,到后来,能够吹得,很温柔,很悠扬。
他每天傍晚,坐在阳台上,吹那首《茉莉花》。
风,会把那呜呜咽咽的曲调,吹得很远很远。
邻居们,都听习惯了。
有时候,他们路过楼下,会停下来,听一会儿。
他们说,刘爷爷吹的曲子,真好听。
可只有刘不妄自己知道,那首曲子,是吹给谁听的。
那是,吹给陈匿匿听的。
那是,吹给他心里,那个永远年轻、永远温柔的妻子听的。
那天晚上,他吹完那首《茉莉花》,把口琴,放在嘴边,静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
“匿匿,你听见了吗?”
“这首曲子,是我,替你吹的。”
“你喜欢吗?”
第三十六章半八 一年以后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距离十月十七日,那个他"醒过来"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刘不妄,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他,开始,学着,不再,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话。
他,开始,学着,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看日出。
一个人,看日落。
他,开始,学着,接受,陈匿匿,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他,开始,学着,接受,他没有女儿。
他,开始,学着,接受,他那九年,只是,一场,他自己,编造的,梦。
这个过程,很难。
难到,很多时候,刘不妄,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会在,半夜,突然,惊醒。
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
他,会,喃喃地,喊:
"匿匿?"
"安安?"
回答他的,只有,一室的,寂静。
他,会,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本,日记,发呆。
他,会,一遍一遍地,想:
"如果我,没有,醒过来,该,多好。"
"如果,我能,一直,活在,那个,梦里,该,多好。"
"至少,梦里,有,匿匿。"
"至少,梦里,有,安安。"
"至少,梦里,我,不是,一个人。"
可是,他,知道。
梦,总是,要,醒的。
匿匿,早就,不在了。
他,不能,一辈子,活,在,梦里。
那,不是,匿匿,想,看到,的。
那,也不是,匿匿,用,那本,日记,想,告诉,他的。
那天,晚上。
刘不妄,又,坐在,那本,日记,前。
他,翻开,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他,看到,陈匿匿,用,虚弱,的,笔迹,写下的,那,句话:
"不妄,如果,你,有一天,醒,过来。"
"如果,你,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请,你,不要,难过。"
"请,你,不要,一直,活,在,梦里。"
"请,你,替我,好,好,活,下去。"
"请,你,记得,我,爱,你。"
"永远,爱,你。"
刘不妄,看着,这行,字。
他,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轻轻,地,把,日记,合上。
他,轻轻,地,说:
"匿匿,我,知道,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因为,你,想,看到,的,是,一个,好,好,活,着,的,刘不妄。"
"而,不是,一个,永远,沉溺,在,梦,里,的,刘不妄。"
那天,晚上,刘不妄,睡,了,一个,很久,很,久,以,来,都,没有,过,的,安稳,觉。
第三十六章半九 中秋节
中秋节,到,了。
往年,这个,时候,刘不妄,都会,做,一桌,子,菜。
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说:
"匿匿,中秋,快乐。"
"安安,中秋,快乐。"
然后,他,会,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空,座,位。
看,着,看,着,就,掉,眼泪。
今年,刘不妄,没有,做,那,么多,菜。
他,做,了,一碗,简单的,面。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
他,端,着,那,碗,面,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很,亮。
亮,得,像,陈匿匿,当,年,笑,起来,的,眼睛。
刘不妄,吃,了,一口,面。
他,忽然,想,起,陈匿匿,说,过,的,话:
"不妄,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很多,人。"
"但,是,真正,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很,少,很,少。"
"你,要,珍惜,那,个,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因为,遇,见,她,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刘不妄,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对,着,月亮,轻轻,地,说:
"匿匿,中秋,快乐。"
"我,很,想,你。"
"我,会,记,得,你,说,的,话。"
"我,会,珍惜,我,遇,见,过,你,的,这件,事。"
"因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那天,晚上,刘不妄,没有,像,以,往,那样,哭。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很,久,的,月亮。
第三十六章半十 安安的生日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
刘不妄,翻,着,日历,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日历,上,那个,被,他,画,了,一,个,圈,的,日子。
十月,九,日。
那,是,安安,的,生日。
刘不妄,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圈。
他,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他,还,在,为,安安,准,备,生,日,蛋糕。
他,还,在,为,安安,买,那,条,红,色,的,小,裙子。
他,还,在,为,安安,唱,生,日,快,乐,歌。
那,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
可,那,一,切,又,都,像,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刘不妄,静,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
他,走,到,那,间,被,他,收,拾,干,净,的,儿童,房。
他,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
没,有,小,床。
没,有,玩,具。
没,有,安,安,的,小,裙,子。
只,有,一,张,干,干,净,净,的,桌,子。
刘不妄,走,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
那,是,他,早,上,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买,的。
他,想,给,安,安。
他,把,那,块,糖,放,在,桌,子,上。
他,轻,轻,地,说:
"安,安,生,日,快,乐。"
"爸,爸,想,你,了。"
"爸,爸,知,道,你,不,是,真,的。"
"爸,爸,知,道,你,是,爸,爸,想,象,出,来,的。"
"可,是,爸,爸,还,是,想,你,了。"
"因,为,你,是,爸,爸,这,九,年,里,最,大,的,快,乐。"
"你,是,爸,爸,这,九,年,里,唯,一,的,光。"
刘不妄,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糖。
看,了,很,久,很,久。
第三十六章半十一 冬天来了
冬,天,来,了。
这,是,刘不妄,醒,过,来,之,后,的,第,二,个,冬,天。
街,上,的,人,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袄。
树,上,的,叶,子,都,落,光,了。
风,吹,在,脸,上,生,疼。
刘不妄,下,班,回,家,的,路,上。
他,经,过,一,家,糖,炒,栗,子,店。
热,腾,腾,的,香,气,飘,过,来。
他,停,下,脚,步。
他,想,起,陈,匿,匿,最,爱,吃,糖,炒,栗,子。
每,年,冬,天。
她,都,会,拉,着,他,来,这,家,店。
"不,妄,我,要,一,斤。"
"不,妄,你,剥,给,我,吃。"
"不,妄,你,先,尝,一,个。"
那,时,候,的,他,们,多,年,轻,啊。
刘不妄,走,过,去。
他,买,了,一,斤,糖,炒,栗,子。
他,捧,着,那,袋,热,乎,乎,的,栗,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剥,开,一,个。
他,放,进,嘴,里。
那,股,熟,悉,的,甜,香,味,一,下,子,涌,进,他,的,嘴,里。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站,在,寒,风,里。
他,一,边,剥,栗,子,一,边,吃。
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他,想,陈,匿,匿。
他,好,想,好,想,陈,匿,匿。
他,想,要,是,陈,匿,匿,还,在。
这,个,冬,天,会,是,多,么,温,暖,啊。
他,想,要,是,陈,匿,匿,还,在。
他,们,会,一,起,坐,在,家,里。
她,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会,剥,栗,子,给,她,吃。
那,会,是,多,么,幸,福,啊。
刘不妄,站,在,路,边,吃,完,了,那,斤,栗,子。
他,擦,干,眼,泪。
他,对,着,天,空,轻,轻,地,说:
"匿,匿,你,别,担,心。"
"我,会,好,好,的。"
"我,会,替,你,好,好,照,顾,我,自,己。"
"等,下,一,个,冬,天。"
"我,还,会,来,买,糖,炒,栗,子。"
"吃,给,你,听。"
第三十六章半十二 那本书,还在
有,一,天,晚,上。
刘不妄,收,拾,书,柜。
他,看,见,了,那,本,书。
那,本,陈,匿,匿,写,的,小,说。
《窥探日记》。
那,本,他,当,年,捡,到,的,本,子。
那,本,他,照,着,活,了,九,年,的,本,子。
刘不妄,把,那,本,书,拿,出,来。
他,坐,在,沙,发,上。
他,一,页,一,页,地,翻,开。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
那,些,陈,匿,匿,用,她,娟,秀,的,笔,迹,写,下,的,字。
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看,着,看,着,就,哭,了。
他,笑,的,是,那,本,书,里,写,的,那,些,温,暖,的,日,子。
他,哭,的,是,那,本,书,里,写,的,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最,后,他,把,那,本,书,合,上。
他,把,它,放,回,书,柜,最,里,面。
他,轻,轻,地,拍,了,拍,那,本,书。
他,说:
"匿,匿,你,写,的,这,本,书,我,会,好,好,收,着。"
"就,像,收,着,你,留,给,我,的,那,些,日,子。"
"我,会,一,直,收,着。"
"一,直,到,我,也,老,去。"
"到,那,个,时,候。"
"我,就,可,以,带,着,这,本,书。"
"去,找,你,了。"
第三十六章半十三 一个人的旅行
刘不妄醒过来的第三年,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一个人,出去旅行了。
他以前总觉得,一个人出门,没什么意思。
没人陪,没人说话,走到哪儿,都是一个人。
可那天,他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桂花,忽然,就想起陈匿匿说过的话。
她说:"不妄,等我们老了,退休了,就一起去南方看海。"
她说:"我还没见过海呢。"
刘不妄第二天,就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带了一个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支陈匿匿留下的钢笔。
火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站一站地,往后退。
他忽然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没有人催促他。
没有人需要他照顾。
他可以,想停就停,想看就看。
他到了那座南方的小城。
他一个人,去了海边。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刘不妄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忽然,想起陈匿匿。
"匿匿,"他对着大海,轻轻地说,"你看到了吗?"
"海,其实也没有那么远。"
"我一个人,也,走到了。"
他在海边,坐了很久。
他掏出那支钢笔,摊开一张纸,学着陈匿匿的样子,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一个人,在海边。"
"风很大,海很蓝。"
"匿匿,你以前想来的地方,我替你,来了。"
他写完,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想,等有一天,他去找陈匿匿的时候,要把这张纸,带给她看。
要告诉她,他替她,看过了海。
他要告诉她,他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第三十六章半十四 楼下长椅
楼下的长椅上,张婶已经坐了很多年。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出不了远门,每天下午,就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看来往的人。
刘不妄退休以后,也常常,去那张长椅上,坐着。
两个人,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也不怎么说话。
有一天傍晚,张婶忽然开口:"不妄啊。"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
刘不妄想了想,说:"图个,心里踏实吧。"
"踏实?"张婶笑了笑,"那你,现在踏实了吗?"
刘不妄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踏实了。"他说,"能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就踏实了。"
张婶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不妄,你还想匿匿吗?"
刘不妄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想。"
"每天都想。"
"可我知道,她希望我,好好地活着。"
"所以,我就,好好地活着。"
"替她,把日子,过下去。"
张婶听着,眼睛,有些湿润。
她伸手,拍了拍刘不妄的手背。
"好孩子。"她说,"匿匿要是知道,你能想得这么开,她一定,很高兴。"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刘不妄点点头。
他抬头,看着天边,那一轮缓缓落下的夕阳。
橘红色的光,洒在那张旧长椅上。
洒在两个,同样失去过挚爱的人,身上。
刘不妄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他好像,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地,一个人,面对这个,没有陈匿匿的世界了。
第三十六章半十五 第一次做饭
刘不妄活了大半辈子,其实,不太会做饭。
年轻时,都是陈匿匿下厨。
她走了以后,他照着书里的日子,学会了一些。可那些,都是照着剧本,做给自己"想象"出来的家人吃的。
真正的,一个人,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他,还是头一回。
那天,他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些洗干净、切好的菜,忽然,有点不知从何下手。
他掏出手机,搜了个菜谱,照着步骤,一步一步地做。
放油,下葱姜蒜,煸出香味。
下肉,翻炒。
下菜,加盐,加一点生抽。
他做得手忙脚乱。
油溅起来,他躲了一下。
锅铲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可到底,他还是,做出了一盘,能吃的菜。
他把那盘菜,端上桌。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尝了一口。
味道,一般。
可刘不妄,却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他想,原来,一个人,也是能把日子,过下去的。
原来,陈匿匿当年,也是从这样,手忙脚乱地,一点点,学会照顾这个家的。
他吃着那盘菜,忽然,就笑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餐桌,轻轻地说:
"匿匿,你看,我也会做饭了。"
"你要是在,会不会,夸我一句?"
第五卷:剧终
第三十七章 很多年以后
很多年以后,刘不妄老了。
他七十多岁的时候,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他还是一个人住在那间老房子里。
那间房子,他住了一辈子。
陈匿匿走后的几十年里,他一直住在这里。
他没有搬家。
因为这里,有他和陈匿匿的记忆。
楼下那张长椅,是陈匿匿和张婶以前聊天的地方。
楼下的公园,是他每天傍晚散步的地方。
那间空荡荡的房间,曾经被他布置成儿童房,后来,又空了很多年。
他每天的生活,都很简单。
早上起床,做饭,吃早饭。
上午,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晒晒太阳,看看报纸。
下午,睡个午觉,然后去楼下的公园散步。
傍晚,回来做饭,吃饭。
晚上,看会儿电视,然后,写写日记。
他这一生,平平静静。
没有大富大贵。
没有惊天动地。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爱过一个女人,然后,一个人,把她爱了一辈子。
第三十八章 那本日记还在
刘不妄老了以后,还是常常,会看看那本《窥探日记》。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已经翻得很旧了。
封面的边角,磨得发白。
可他,还是舍不得扔。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里。
每天晚上,他都会拿出来,看几页。
他不再照着里面的字生活了。
他只是,看看陈匿匿写下的那些话。
看看她当年,是怎样,用一支笔,写下对这个家的爱。
那天晚上,他又翻开了那本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陈匿匿写的最后一行字。
那行字,他看过很多很多遍了。
可每一次看到,他心里,还是会涌起一阵,酸酸的暖意。
那行字,写的是:
“不妄,如果有一天,你翻到这一页。”
“请你知道,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让你活在剧本里。”
“我只是,太怕你一个人了。”
“我怕你,把我忘了。”
“我怕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完这一生。”
“所以,我写了这本书。”
“哪怕你只是照着书,过一段日子。”
“那段日子里,你也算,是有人陪着的。”
“现在,你已经读到这里了。”
“说明,你已经醒了。”
“说明,你已经有勇气,一个人生活了。”
“那这本书,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匿匿,绝笔。”
刘不妄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轻轻地说:
“匿匿,我醒了。”
“我已经,能一个人生活了。”
“你的书,帮了我,很多很多。”
“谢谢你。”
“匿匿,我这一生,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第三十九章 一个小女孩
刘不妄晚年,遇到过一个小女孩。
那是在公园里。
他每天傍晚去散步,总能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湖边跑来跑去。
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浅黄色的小裙子。
有一天傍晚,那个小女孩,忽然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他:
“爷爷,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来这儿散步呀?”
刘不妄看着她,愣了一下。
她让他,想起了安安。
想起了那个,他幻想出来的,小小的女儿。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声音有些哑:
“爷爷……爷爷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出来走走,看看花,看看水,看看人。”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说:
“爷爷,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刘不妄笑了笑,说:
“不孤单。”
“爷爷心里,住着一个人。”
“她陪着爷爷呢。”
小女孩眨眨眼睛,问:“那个人是谁呀?”
刘不妄想了想,说:
“是爷爷的……妻子。”
“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她一直在爷爷心里。”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刘不妄:
“爷爷,给你吃糖。”
“吃了糖,就不孤单了。”
刘不妄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
“谢谢你。”
“爷爷,不孤单了。”
第四十章 最后的日记
刘不妄八十三岁那年,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生了一场大病,住进了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心里,却很平静。
他这一生,活得,够本了。
爱过,被爱过。
拥有过,也失去过。
他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那本《窥探日记》。
他怕,他走了以后,那本日记,就没人照看了。
他请张婶,把那本日记,从家里拿到医院来。
张婶八十多了,腿脚不便,可她还是,颤巍巍地,把那本日记,送到了医院。
她递给刘不妄的时候,问:
“不妄,这本书,对你,就这么重要?”
刘不妄躺在床上,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轻轻点了点头。
“重要。”他说,“这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
张婶问:“那我,我帮你,把它收好?”
刘不妄想了想,说:“婶,等我走了。”
“你,把这本书,跟匿匿,放在一起吧。”
“让她……让她收回去。”
张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擦了擦泪,说:“好,我记住了。”
“你放心,我一定,把它,跟匿匿,放在一起。”
刘不妄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握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第四十一章 剧终
刘不妄的葬礼,在一个秋天的下午举行。
那天下着雨。
和很多年前,他捡到那本笔记本的那个晚上,一样大的雨。
来送他的人不多。
张婶来了,老赵来了,几个老同事来了。
还有那个公园里的小女孩,跟着她的奶奶,也来了。
她捧着一束白菊,放在刘不妄的墓前,学着大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婶按刘不妄的嘱托,把那本深蓝色的《窥探日记》,葬在了陈匿匿的墓旁。
两座墓碑,挨在一起。
一座是陈匿匿的。
一座是刘不妄的。
那本日记,就葬在他们中间。
像是连接着他们,一生的,一个记号。
葬礼结束后,人们渐渐散去。
雨,也慢慢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了出来,照在那两座墓碑上。
那本《窥探日记》,静静地,躺在他们中间。
那是一本,关于爱的日记。
是一本,关于一个男人,如何带着爱,一个人,走完一生的日记。
很多年以后,有人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这本日记。
他们翻开来,看见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捡到了这本子,说明你已经看到了它。”
“那么请你记住。”
“从今天起,你看到的每一页,都是你的明天。”
“你要照着它,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你。”
那一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才添上的。
笔迹,苍老,却有力:
“匿匿。”
“你等了我一辈子。”
“现在,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这一生,我没有辜负你。”
“我,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了。”
“我们,来生见。”
——《窥探日记》完——
第三十七章半 一个人过年的日子
过年的日子,是刘不妄,最怕的日子。
因为,除夕夜,总是,特别,热闹。
楼下,鞭炮声,此起彼伏。
邻居家,传来,一家人的,欢笑声。
隔着墙,他,能,听见,那家的,孩子,在,喊:
"奶奶!奶奶!快看,我的,红包!"
刘不妄,坐在,自己,空荡荡的,家里。
他,看着,桌上,那碗,自己,包,的,饺子。
他,一个人,包了,一,下,午。
皮,是,他,和,的。
馅,是,他,调,的。
他,记得,陈匿匿,最,爱吃,韭菜,鸡蛋,馅的。
他,记得,陈匿匿,包,饺子,的,时候,总,会,往,馅,里,加,一颗,虾仁。
她,说:
"这样,才,鲜。"
刘不妄,包,了,一,整,碗。
他,数,了,数。
碗,里,正好,是,她,最,喜欢,的,数,字。
二,十,个。
他,把,饺子,下,进,锅,里。
水,开,了。
饺子,在,锅,里,浮,浮,沉,沉。
刘不妄,捞,起,来,装,进,碗,里。
他,坐,在,桌前。
他,对,着,空,荡,荡,的,对,面。
他,轻,轻,地,说:
"匿,匿,过,年,快,乐。"
"这,顿,饺,子,是,你,最,爱,吃,的。"
"我,替,你,吃,了。"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我,在,这,边,也,会,好,好,的。"
"等,过,完,这,个,年。"
"我,就,又,长,一,岁,了。"
"离,去,找,你,的,那,天,又,近,一,点,了。"
那,天,晚,上。
刘不妄,一,个,人,吃,完,了,那,碗,饺,子。
一,个,人,看,了,春,节,联,欢,晚,会。
一,个,人,在,零,点,的,时,候,站,在,阳,台,上。
看,着,满,天,的,烟,花。
烟,花,很,美。
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中,绽,放。
刘,不,妄,仰,着,头,看,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除,夕,夜。
陈,匿,匿,拉,着,他,站,在,阳,台,上。
她,指,着,天,上,的,烟,花,说:
"不,妄,快,看!"
"这,朵,像,你!"
"那,朵,像,我!"
刘,不,妄,笑,着,问:
"哪,朵,像,我?"
陈,匿,匿,指,着,最,亮,的,那,朵,说:
"那,朵!"
"最,亮,的,那,朵,像,你!"
"因,为,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亮,的,那,朵。"
刘,不,妄,站,在,阳,台,上。
他,对,着,满,天,的,烟,花。
他,轻,轻,地,说:
"匿,匿,今,年,的,烟,花,也,很,好,看。"
"可,是,没,有,你,在,身,边。"
"它,们,就,变,得,没,那,么,好,看,了。"
第三十七章半二 老同事的聚会
有,一,年,老,同,事,聚,会。
刘,不,妄,去,了。
他,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衬,衫。
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聚,会,上,都,是,些,老,熟,人。
老,赵,还,是,那,个,爱,端,咖,啡,的,老,赵。
领,导,还,是,那,个,爱,让,人,交,报,表,的,领,导。
他,们,看,见,刘,不,妄,都,很,高,兴。
"刘,师,傅,你,可,算,来,了!"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精,神!"
刘,不,妄,笑,着,点,头。
他,坐,下,来。
他,听,着,他,们,聊,家,常。
有,人,说,自,己,的,孙,子,考,上,了,大,学。
有,人,说,自,己,的,女,儿,生,了,二,胎。
有,人,问,刘,不,妄:
"刘,师,傅,你,家,闺,女,呢?"
"怎,么,从,来,没,见,你,提,过?"
刘,不,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轻,轻,地,说:
"我,没,有,闺,女。"
那,个,老,同,事,愣,了,一,下:
"啊?"
"我,记,得,你,当,年,不,是,说,你,有,一,个,女,儿,叫,安,安,吗?"
"你,还,说,她,特,别,乖,特,别,听,话。"
刘,不,妄,低,着,头。
他,看,着,手,里,那,杯,茶。
他,说:
"那,是,我,做,的,一,个,梦。"
"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有,一,个,女,儿,叫,安,安。"
"可,是,那,个,梦,醒,了。"
"安,安,也,就,没,有,了。"
聚,会,上,一,片,安,静。
老,同,事,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老,赵,端,着,咖,啡,走,过,来。
他,坐,在,刘,不,妄,身,边。
他,轻,轻,地,说:
"刘,师,傅,你,当,年,那,个,梦。"
"我,知,道。"
"我,也,陪,你,演,过,那,出,戏。"
刘,不,妄,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老,赵,笑,了,笑:
"那,年,十,月,十,七,日。"
"你,说,你,要,去,开,个,会。"
"我,端,着,咖,啡,找,你。"
"其,实,那,天,根,本,没,有,会。"
"是,你,自,己,对,我,说,'老,赵,待,会,儿,你,记,得,端,杯,咖,啡,来,找,我,开,会'。"
"我,当,时,觉,得,奇,怪。"
"可,我,看,你,一,脸,认,真。"
"我,就,陪,你,演,了。"
刘,不,妄,坐,在,那,里。
他,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了。
那,年,十,月,十,七,日。
他,确,实,是,照,着,日,记,本,上,写,的,那,样。
一,个,人,一,个,人,地,去,找。
一,件,事,一,件,事,地,去,做。
原,来,他,连,"别,人,陪,他,演,戏",都,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连,那,些,"巧,合",都,是,他,自,己,创,造,的。
他,低,着,头。
他,看,着,手,里,那,杯,茶。
他,轻,轻,地,说:
"老,赵,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陪,我,演,那,出,戏。"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
"客,气,什,么。"
"你,是,我,哥,们,儿。"
"那,年,你,丧,妻。"
"你,一,个,人,走,不,出,来。"
"我,们,都,想,帮,你。"
"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帮。"
"只,能,你,说,什,么,我,们,就,配,合,什,么。"
刘,不,妄,坐,在,那,里。
他,的,眼,眶,红,了。
他,终,于,知,道,了。
那,九,年,里。
不,是,他,一,个,人,在,演,戏。
还,有,那,么,多,人。
在,默,默,地,配,合,他。
在,默,默,地,守,护,他。
在,默,默,地,陪,他,走,过,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他,站,起,来。
他,对,着,那,桌,老,同,事。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
"谢,谢,你,们,当,年,陪,我,演,的,那,出,戏。"
"谢,谢,你,们,没,有,戳,穿,我。"
"谢,谢,你,们,让,我,做,了,九,年,的,梦。"
老,同,事,们,都,笑,了。
有,人,端,起,酒,杯:
"干,杯!"
"为,我,们,的,刘,师,傅!"
"为,那,个,梦!"
刘,不,妄,端,起,酒,杯。
他,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原,来,那,么,多,人,都,在,爱,他。
原,来,那,么,多,人,都,在,陪,他。
他,终,于,不,再,孤,单,了。
第四十一章半 那首曲子,还有人记得
很多年以后,公园里,那个吹口琴的老人,还是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湖边,吹那首《茉莉花》。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孩,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路过。
小男孩忽然停下脚步,说:"妈妈,那个爷爷吹的曲子,真好听。"
年轻女孩蹲下来,问他:"你想听吗?"
"想。"
他们就在不远处,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听刘不妄吹完那首曲子。
刘不妄吹完,把口琴拿下来,看着那对母子,笑了笑。
那个年轻女孩,忽然开口:"爷爷,您吹的,是《茉莉花》吧?"
"是啊。"刘不妄点头,"你也知道这首曲子?"
"嗯。"年轻女孩笑着说,"我小时候,也常听一个爷爷吹这首曲子。"
"后来,我长大了,就很少听到了。"
"今天,又听到了,觉得,真亲切。"
刘不妄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那女孩一眼。
恍惚间,他好像,认出了什么。
"你……"他张了张嘴,却没问出口。
那女孩笑了笑,说:"爷爷,我小时候,在公园里,遇见过一个爷爷。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吹口琴。"
"有一次,他还给了我一颗糖。"
"他说,吃了糖,就不孤单了。"
刘不妄坐在那里,听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那个问他"爷爷,你一个人不孤单吗"的小女孩。
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说"吃了糖,就不孤单了"的小女孩。
原来,她长大了。
"是你。"刘不妄轻声说,"是你啊。"
"是我。"那女孩笑了,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爷爷,您还记着我呢。"
"记着。"刘不妄点头,声音有些哑,"一直,都记着。"
那天傍晚,夕阳很好。
刘不妄坐在湖边,又吹了一遍那首《茉莉花》。
那个小女孩——不,那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孩,和她的孩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风吹过湖面。
那首悠扬的曲子,飘得很远,很远。
刘不妄吹着吹着,忽然觉得。
原来,他这一生,虽然孤单。
可那些善意,那些温暖,那些萍水相逢的陪伴。
一直都在,悄悄地,围绕着他。
他,从来,都不是,真正地,一个人。
第四十一章半二 来生
刘不妄八十六岁那年,春天。
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他躺在床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婶的儿子,帮他请了个护工,照顾他的起居。
护工是个细心的姑娘,每天都会帮他擦洗,给他熬粥。
有一天傍晚,护工把一碗熬得稀烂的粥,端到床边,说:"刘爷爷,喝点粥吧。"
刘不妄摇了摇头,说:"姑娘,麻烦你,帮我把床头柜里,那本深蓝色的本子,拿给我。"
护工愣了一下,从床头柜里,取出那本,已经翻得很旧很旧的笔记本。
刘不妄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
他摩挲了很久很久。
"匿匿……"他轻声地,喊了一句。
"嗯?"护工以为他在叫自己,"刘爷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刘不妄笑了笑,"姑娘,谢谢你。"
他顿了顿,又说:"姑娘,等我走了,麻烦你,把这本子,跟我,一起烧了。"
护工一愣:"刘爷爷,这……这是您的东西,我怎么能……"
"听话。"刘不妄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本子,我要带走的。"
"我要,把它,带给她。"
护工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点了点头,说:"好,刘爷爷,我记住了。"
刘不妄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握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那天夜里,刘不妄,安详地,离开了。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
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护工按照他的嘱托,把那本《窥探日记》,和几件旧衣裳,一起,放进了他的棺木里。
下葬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暖暖地,照着那片墓园。
刘不妄的墓碑,和陈匿匿的墓碑,并肩而立。
微风,吹过两座墓碑之间。
好像,有什么话,轻轻地,在风里,说完了。
"匿匿。"
"我,来,找,你,了。"
"这一生,我,没有,辜负,你。"
"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夫妻。"
第四十一章半三 那一年的春天
刘不妄走的那一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住院的第三天,护工推着轮椅,带他到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
花园里的桃花,开了。
粉粉白白的,一树一树,在风里,轻轻地摇。
刘不妄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花,看得很出神。
护工问他:"刘爷爷,想什么呢?"
"我在想,"刘不妄轻声说,"匿匿,最喜欢桃花了。"
"她说,桃花开的时候,整个春天,都是香的。"
护工蹲下来,给他掖了掖毯子,问:"匿匿,是您的爱人吧?"
"嗯。"刘不妄点头,"是我,妻子。"
"她走了,很久了。"
"可她一直,在我心里。"
护工没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陪他,看着那一树一树的桃花。
刘不妄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地说:
"匿匿,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
"等明年这个时候。"
"你,就能,跟我,一起看了。"
后记
我写完这个故事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南城的秋天,总是这样。
雨,来得没有预兆。
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男人,在路灯下,捡到过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把那本笔记本,送给了他心爱的妻子。
妻子喜欢写东西,就把他们的生活,写成了一部小说。
后来,妻子走了。
男人,照着那部小说,一个人,活了九年。
直到有一天,他醒了。
他想起,妻子九年前就去世了。
他们没有孩子。
那本日记,是妻子生前,为他们创作的一部小说。
而他,这些年,一直按着那部小说里的文字,在生活。
这不是一个关于灵异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关于一个男人,在失去挚爱以后,如何靠着那一点点温暖,支撑着自己,走下去的故事。
我们常说,爱一个人,是生死相随。
可真正的爱,也许是,你走了以后,我还能,带着你的爱,好好地,活下去。
也许,我还会骗自己。
骗自己,你还在。
骗自己,我还有一个家。
可总有一天,我会醒过来。
我会接受,你已经离开这个事实。
我会学会,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
因为我知道,你最大的愿望,不是我为你殉情。
而是,我能够,好好地活着。
哪怕,是我一个人。
那本《窥探日记》,也许,真的是一个“开关”。
它能让一个失去挚爱的人,短暂地,活在一个自己编造的梦里。
可它最终,也会把那个人,从梦里唤醒。
让他,重新回到,真实的世界。
让他,学会,独自面对,没有那个人的,漫长的一生。
这个故事,写给所有,失去过挚爱的人。
写给所有,在深夜里,独自哭泣的人。
写给所有,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的人。
请相信,你终有一天,会醒过来。
请相信,你终有一天,会学会,一个人生活。
请相信,那些离开你的人,最希望的,不是你永远活在悲伤里。
而是,你能带着他们留给你的爱,好好地,继续走下去。
因为,爱,从来不会因为离开而消失。
它会变成一束光。
安静地,陪着你,走完,剩下的路。
—— 狸笙
附卷:匿匿的手记
> 编者按:这一卷,是陈匿匿生前,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夹层里,留下的另一部分文字。她没有把这一部分写进《窥探日记》的主线里。她把它,藏在了笔记本的封皮内衬里,用一根细线缝住。直到刘不妄晚年,才无意中发现了它。它记录了,陈匿匿写下那部小说时,真实的、隐秘的心声。
手记一:为什么要写
我常常想,一个人,为什么会想要写东西。
我以前觉得,是因为想记录。
想记住那些好的、坏的、平凡的日子。
可后来我发现,也许不止是这样。
我写东西,是因为害怕。
害怕那些日子,会从我手里溜走。
害怕那些爱,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
害怕有一天,我走了,就没有人记得,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过。
所以我写。
我把每一天,都写成字。
我把那些字,都留给他。
我想,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
那些字,也会替他,记得我。
也会替我,陪着他。
手记二:他的样子
不妄这个人,其实,很好懂。
他不太会说甜言蜜语。
他生气了,就闷不吭声。
他开心了,就闷不吭声。
他难过了,也闷不吭声。
他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一张板着的脸底下。
可我知道他。
我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会偷偷看我。
我知道,他开心的时候,会多盛一碗饭。
我知道,他难过的时候,会在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都知道。
所以,我心疼他。
他这个人,太不会表达自己了。
他心里的那些好,那些温柔,他都不说出口。
他只会在行动里,一点一点地,流露出来。
比如,他下班回家,会先抱我。
比如,他吃饭,会把好吃的菜,先夹到我碗里。
比如,我生病的时候,他会一夜一夜地,守在我床边。
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爱我。
可我知道,他爱我。
我写那些字的时候,心里,满满地,都是他的样子。
手记三:关于安安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孩子。
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孩子。
我想,他一定,会很像不妄。
倔强,笨拙,可心里,满满的都是爱。
我想,她一定,会很喜欢画画。
会像我一样,喜欢写东西。
会像不妄一样,安安静静的,可内心温柔。
我给这个从没出现过的孩子,起了个名字。
叫安安。
我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可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她了。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医生跟我说,我可能,活不过明年。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窗外,发了一整天的呆。
我想,不妄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想,我该怎么告诉他。
我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决定,不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我要写一本书。
一本,关于我们,关于一个叫安安的女孩子的书。
我要把那些,我没能跟他一起经历的日子,都写进书里。
那样,就算我走了。
他也能,照着书里写的,把那些日子,过出来。
他也算,有过一个女儿了。
也算,有过一个,完整的家。
手记四:第一次的隐瞒
我骗了不妄。
我第一次骗他,是在他捡到那本笔记本的那天晚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我只是觉得,那个本子,真好看。
深蓝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片,还没被人踩过的海。
他把它送给我,说:“你喜欢写日记,拿去用。”
我接过那个本子,心里,忽然就涌起一个念头。
我要用这个本子,写一本书。
一本书,关于我们的书。
可我骗了他。
他问我在写什么,我说,写日记。
我说,写我们每天的生活。
我没告诉他,我其实,是在写一本,关于“以后”的书。
我在写,他以后,要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手记五:隐瞒的代价
瞒着不妄,是一件很累的事。
我每天,都要装作没事人一样。
我该笑,还得笑。
我该做饭,还得做饭。
我该跟他说说笑笑,还得跟他说说笑笑。
可我每次背着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写下那些字的时候,心里,都像刀割一样。
因为我知道,那些字,是我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也是,最后的,告别。
我写的时候,常常会哭。
我一边写,一边哭。
我怕他看见,就用袖子,把眼泪擦了,假装是在揉眼睛。
有一次,他走过来,问我:“匿匿,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他信了。
他凑过来,帮我吹了吹眼睛。
他吹得很认真。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又酸,又暖。
我想,不妄,对不起。
我骗了你。
可我这辈子,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这一件事了。
手记六:十月十七日
我为什么要,把那个日子,定在十月十七日?
很多年以后,不妄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可我已经,没办法回答他了。
所以,我要在这里,写下答案。
十月十七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年冬天,图书馆停电,我站在书架旁边等人。
他摸黑走过来,一头撞翻了我的书。
那是我们,第一次,四目相对。
那天,就是十月十七日。
我把这个日子,写进了书的最后一页。
我写,安安八岁那年的十月十七日,一切,都会结束。
我想,让不妄,在他亲手“养大”那个女儿以后,在那个特殊的、纪念着我们相遇的日子里,醒来。
我想,让他,在爱过、痛过、假装幸福过以后,终于,能够放下。
能够,重新,面对真实的人生。
能够,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手记七:那支笔
我给不妄,留了一支笔。
一支,很旧的钢笔。
那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我爸爸,也是个大半辈子都不爱说话的人。
可他临终前,把一支笔,塞进我手里,跟我说:
“匿匿,爸爸这辈子,没本事,没出息。”
“可爸爸,把你养大了。”
“这支笔,你拿着。”
“往后,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把日子,都记下来。”
“记下来,就忘不掉了。”
我把那支笔,留给了不妄。
我想,他以后,一个人的时候。
可以用那支笔,写写日记。
写写,他一个人的日子。
那样,他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手记八:他最害怕的
不妄这个人,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
他什么都不怕。
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加班,不怕老板骂。
可他,最怕一样东西。
他怕,一个人。
他怕,屋子里空荡荡的。
他怕,下班回家,没有人等他。
他怕,吃饭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桌子的菜。
我以前不知道。
后来,有一次,我跟他说:“要是我先走了,你怎么办?”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别胡说。”
“你要敢先走,我……我就恨你一辈子。”
我那时候,笑了。
可我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
我想,不妄,对不起。
我,可能要,先走了。
我可能要,让你,一个人了。
所以,我才写那本书。
所以,我才编造出,一个叫安安的女儿。
我想,在你最孤单的那几年里。
至少,还能有一个人,陪你。
哪怕,那个人,是我编造出来的。
手记九:最后的时光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
化疗,让我瘦得不成样子。
头发,也掉光了。
不妄,他每天下班,都会来医院陪我。
他给我削苹果,给我讲故事,给我擦脸,给我换床单。
他什么都做。
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他只在,以为我睡着的时候,才会一个人,坐在床尾,偷偷抹眼泪。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醒着,装睡。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我想,不妄,你别哭。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你要,把我写的那本书,看完。
你要,照着它,把日子,过下去。
你要,让我,放心地走。
手记九半:写给醒过来的他
不妄:
我不知道,你是在哪一天,翻开这本日记的。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十年后。
也许,是你已经白发苍苍的时候。
但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翻开它的。
因为,我了解你。
我知道,你是一个,念旧的人。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忍不住,翻开这本书,看看我,到底写了什么。
其实,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你不看。
我最怕的,是你看了,却看不懂。
我最怕的,是你明明,看到了那些字,却还是,不肯,醒过来。
不妄,我想告诉你。
如果你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已经,活在我写的那些日子里,很久,很久了。
请你,不要,难过。
请你,不要,觉得,自己,是,一个,傻子。
请你,不要,觉得,那,九年,是,白活,了。
因为,那些日子,不是,假的。
那些日子,是,我,写,给,你,的,礼物。
是我,在,我,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里。
用,我,剩下,的,全部,力气。
为,你,写,的,一,个,家。
为,你,写,的,一,个,女,儿。
为,你,写,的,一,段,温,暖,的,日,子。
我,不,在,了。
我,陪,不,了,你,了。
我,只,能,用,这,种,笨,拙,的,办,法。
让,你,在,我,走,了,以,后。
还,能,有,一,个,家。
还,能,有,一,个,人,可,以,爱。
还,能,有,一,段,日,子,可,以,过。
所,以,不,妄。
当,你,醒,过,来,的,那,一,天。
请,你,不,要,恨,我。
请,你,不,要,恨,我,写,了,这,本,书。
请,你,不,要,恨,我,让,你,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请,你,相,信。
那,场,梦,里,的,每,一,个,瞬,间。
都,是,我,真,心,真,意,爱,你,的,证,明。
那,场,梦,里,的,每,一,个,日,子。
都,是,我,希,望,你,能,拥,有,的,幸,福。
那,个,女,儿,安,安。
是,我,想,给,你,的,孩,子。
是,我,没,能,亲,自,生,下,来,陪,你,的,孩,子。
是,我,在,病,床,上,一,笔,一,画,想,象,出,来,的,孩,子。
我,多,想,能,真,的,给,你,生,一,个,女,儿。
我,多,想,能,看,着,你,抱,着,她,笑。
我,多,想,能,和,你,一,起,把,她,养,大。
可,是,我,做,不,到,了。
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做,到,了。
所,以,我,只,能,把,她,写,进,书,里。
让,她,在,书,里,长,大。
让,她,在,书,里,陪,着,你。
让,她,替,我,陪,着,你。
不,妄,对,不,起。
这,个,礼,物,带,着,一,点,苦。
可,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了。
你,醒,过,来,的,那,一,天。
我,希,望,你,不,要,哭,太,久。
我,希,望,你,擦,干,眼,泪,之,后。
能,带,着,我,给,你,的,那,些,温,暖。
重,新,走,向,你,的,人,生。
因,为,我,最,想,看,到,的。
不,是,你,为,我,殉,情。
而,是,你,好,好,地,活,下,去。
哪,怕,是,你,一,个,人。
—— 匿匿
手记十半 十年以后
我不知道,这本书,会在什么时候,被你看到。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常常想,很多年以后,当你翻开这本书的时候。
你,会是在哪里呢?
是在我们的小屋里?
还是,已经搬了家?
你,是年轻的样子,还是,已经老了?
你,是一个人,还是……身边,又有了别人?
想到这里,我的心,会轻轻地,疼一下。
可我知道,我不该,那么自私。
我不该,要求你,为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一辈子。
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真的,又有了一个人。
我希望,她能对你好。
我希望,她能陪你,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
我希望,你幸福。
真的。
我写下这本书,不是为了让你,永远困在过去。
而是,为了让你,在经历过那场梦以后。
能够,更有勇气,去面对,真实的,人生。
所以,不妄。
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里。
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带着我,爱你的那份心。
替我们两个,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手记十一 写给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
其实,我知道,这本书,除了不妄,也许,还会有别的人,看到它。
也许是多年以后,某个整理旧物的人。
也许是,某个,无意间,翻开它的人。
所以,我想,在这里,写几句话。
写给,每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
如果你,正在经历失去。
如果你,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走不出来了。
请你,相信。
请你,一定要,相信。
那些,你以为,永远也过不去的坎。
那些,你以为,永远也忘不掉的人。
都会,随着时间,慢慢地,变淡。
你不会忘记他。
你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份爱,继续,往前走。
失去,不是人生的终点。
爱,才是。
只要,你还记得,那份爱。
只要,你还能,在心里,感到一丝温暖。
那个人,就没有,真正地,离开你。
他,一直在,你心里。
陪着,你,走完,剩下的路。
所以,请你,不要怕。
请你,好好地,活下去。
请你,替那个,你深爱的人。
也替你,自己。
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因为,这,就是,爱,最好的,样子。
手记九半二 关于那支钢笔
我给不妄留的那支钢笔,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我爸爸,是个木匠。
他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
可他,用那支笔,在每一件他打好的家具上,都写下一个名字。
写得端端正正的。
他说,那是他的记号。
是"我做的"三个字。
我拿到那支笔的时候,爸爸跟我说:
"匿匿,笔是用来记东西的。"
"把你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都记下来。"
"记下来,日子就有了样子。"
我把那支笔,留给了不妄。
我想,他以后,一个人的时候。
可以用那支笔,写下他的日子。
我不求他写得有多好。
我只希望,他能把日子,记下来。
那样,他就不会觉得,日子,是空的了。
那样,他就不会觉得,他这一生,是白白过来的了。
那支笔,是我爸爸给我的,最好的东西。
我把它,留给不妄。
就像,我把我自己,也留给了他。
手记九半三 如果时光能重来
不妄:
有时候,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会忍不住,想一些,如果的事。
如果,我没有生病。
如果,我们,能一直,那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如果,我们能,真的,有一个孩子。
一个,叫安安的孩子。
我常常想,那样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每天早晨,你抱着安安,在客厅里,转圈圈。
会不会,安安考了满分,举着卷子,蹦蹦跳跳地,跑向你。
会不会,我们老了,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看夕阳,安安带着她的孩子,来看我们。
我想到这些,心里,就会,又酸,又软。
可我知道,这些,都只是,如果。
时光,不会重来。
我没有办法,陪你,走完这一生。
所以,不妄。
请你,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把我没能,跟你一起,过的那些日子。
都,一个人,好好地,过了。
那样,等我,在那边,看见你的时候。
我才不会,觉得,亏欠你。
手记九半四 写完的那天晚上
不妄:
写完这本书,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没有睡着。
窗外,有风。
我把手,放在,那本日记上。
它那么薄,又那么重。
薄的是纸,重的是,我这一生,没能给你的,那些日子。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那时候,傻傻的,站在,图书馆门口,抱着,一摞书,等雨停。
我走过去,说,一起走吧。
你红了脸。
后来,你说,那是你,这辈子,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走同一条路。
我说,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个决定。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妄,如果有来生。
我还想,在,那个,下着雨的,图书馆门口,遇见你。
我还想,跟你说,一起走吧。
这一次,我们,要一起,走很久,很久。
手记十:最后一笔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写完这本书。
我握笔的手,已经在抖了。
可我,必须写完。
因为,那是我,能为不妄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要写完,他和安安的故事。
我要写完,那个,他以后,要照着过的,人生。
我要让他在,亲手养大一个女儿以后。
在,以为自己还有一个家以后。
在,以为自己还能幸福下去以后。
在那个,十月十七日的清晨。
醒过来。
我写完了。
我要,把这本手记,藏进笔记本的夹层里。
我希望,不妄,很多年以后,能发现它。
我希望,他能看到,我写下这些字时,是怎样的心情。
我希望,他能知道——
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爱过他。
不妄,如果有来生。
我,还想,做你的妻子。
这一次,我一定,好好陪你,走到老。
——匿匿,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