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借着一缕斜阳,我寻着他们的足迹走至屋前,彩云下那只白鹭偷偷告诉我,南边的野草好似又长高了。也不知它们脚下的生灵,是否还看得清北面的那株梨树,如今究竟是花开还是花落。
打我记事起,就知道老家的屋后有一株梨树,也不知父亲是在什么时候就将她种下的。每逢二月,她便会开出黑色的梨花,独一无二,好似传说中那般“花开不败”。
又一年关匆匆过去,而今已是初九,母亲又要出远门了。家中的酒席尚多,所以母亲还要延后几日才走,她总愁着什么时候才能去找钱,天天念叨着,可我暗自窃喜,兴许是现在变成了儿时期待的模样,慢慢的竟学不会了离别。“幺儿,来帮我贴个药膏。”母亲常年在外务工,这个脊椎的病根也是早早落下,先前也动过手术,可依旧不见好。我帮母亲贴膏药时,才发现母亲去染了头发,我说她头发黑乌乌的更漂亮,她轻轻地说金黄色好看,我便也不再多问。
十五那天,我点了香插到神龛上,母亲见了叫我多点一炷,插到梨树下,再摆点水果。因为我也常年在外,也是许久没来看看屋后的梨树了,小时候还经常带发小爬上去偷梨,有时被父亲发现了少不了一顿说教。说来也怪,原先梨树长的好好的,圆滚滚的,上香时我竟发现它的枝丫偏向了南边的山头。后来我同母亲说了这个事,她也不知道,兴许是北风来得劣,时间久了就如此。午后,我同母亲上山,田野的小路边长满了紫色的牵牛花,一路延展到山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我和母亲来时还带了些水果,备了一壶酒,也是许久没来探访了,就多带了些其他的东西。我前去敲了敲门,没人应,我们就在门前坐下了,把所有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置在门前,等他忙完了回家时就能看到,一炷香过后,想来他也是来过了,可惜的是没能搭上话,只有我问母亲,为何他要把家安在此处,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在身旁一个劲地数着钱,我闲着没事就把他家周围的野草给割完了。又过了少许,西面的风把我的脸吹得寒,我转过身去拨弄一下头发,竟看到了家中的梨树,那一刻我才明白梨树为何朝南山长了,想来是父亲去世后母亲难舍,后来把父亲葬在了南山,母亲再把梨树修修剪剪,长向了父亲去。天慢慢暗了下来,我与母亲也就回家了,走之前我把一朵牵牛花插在了父亲的坟头,这是我小时候与父亲的约定,若是父亲回来了看到它,就知道我来看过他了。
第二天母亲就要走了,我一再说她带许多的东西就不要再坐网约车了,我把东西给她先寄过去,让她坐高铁去舒服些,这次她竟然没有像以前那般倔了,以往不论我怎么说她都要自己拿东西坐车去。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如此,直到走之前母亲和我说,让我考上了大学就好好读,以后才会出人头地,她说自己也快老了,到时候做不动活就全靠我了。说完后我才明白过去母亲的倔强是为何,或许她是想让我这个儿子觉得她还年轻,还能够再为我受苦受累。而我现在也已经年过二十,我该长大了,其实我早就懂事了的,或许在母亲的眼中,自己的儿女不论何时都像小时候那般让人操心吧。
母亲走时,看着她的背影我总觉心疼,特别是那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曾经她又何尝不是外婆眼里那个让人操心的女儿,何尝不是一个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女孩子呢。这世上哪又有什么花开不败呢,她在外边也曾经历过秋天,回家时为了不让我操心便做一副年轻力行的样子罢。不知何时,眼前又少了一个人的身影,走回家时,总觉空落落的。但是还好,今晚上有星星,我试着像小时候那样爬上梨树,躺在上边赏着星光,慢慢听它呢喃。星星让我看西边的月亮慢慢往山下坠,它说:你看,月亮下山了,但是太阳就会上山了,那些黑漆漆的日子,就让岁月偷了它去,睡一觉天就亮了。人活一世,要是天天捡起过去的枯枝烂叶,纵然有四季变幻,自己心里的春天也开不了花。我听了它的话,也不再去想过往种种,想不到以前总对着天上倾诉我的心里话,竟被那星星偷听了去,但是我很愉悦,它来安慰我了,解开了我的心结。天上那么多星星,同我谈心的那一颗就在南边,想来我更觉高兴了,它就是他。
一觉醒来,屋外已然是春和景明。南边飞来一群大雁,看样子是驻足在了我家屋后,我便寻了过去。
梨树开花了,白色的。
我知道,母亲也是。
但是没关系,梨树年迈了,可我心里的那一棵梨树,开的是黑梨花。起码现在是,往后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