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作品馆

余晖

余晖

东边的那条小溪渐渐地泛起了红色,漫山遍野的玉树终于开始变得暗淡。有那么一瞬,阳光穿过他身后的雾霭,轻轻地落在他的脊梁上,细小而又沉甸甸的脚印缓缓地延伸到西边,到一个人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可是他没有回过头,再也没有。

除夕的雪一点一点地零落在一头早就褪了色的头发上,这个女人显得更苍老了。在这个不过百米的村子里,别人见了都叫她"刘呆子",有些过意不去的多半也就喊她一声"刘嫂"。她也从来没有在意,只是一个劲地呆坐在自家屋外的石磨旁,也不知她在等待着什么,从清晨开始纷纷惨叫的鸡鸣一直到深夜闷闷炸开的爆竹声结束,她就像尊木雕似的一直把自己禁锢在原地。只有石磨上那支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蜡烛被风吹灭了的时候,她才会想起那两个同她受了苦的孩子,然后急匆匆地跑到李婶家去寻。

家家户户挂满的灯笼都还亮着,刘琴手中那支半截的蜡烛显得格格不入。她匆匆赶往李婶家时,路过的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得好似要喘不过气来。雪粒子猛猛地敲打着周围的窗棂,在玻璃上凝成厚厚的霜花。刘琴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嵌在雪地里,像是一串被撕碎的符咒。她怀里揣着的半截蜡烛,蜡油渗进棉袄的经纬,在胸前结成了硬痂。

这时李婶家的门缝还漏出暖黄的光带。刘琴的指节悬在门板上方,突然注意到木纹里嵌着几道浅痕,最高的那道正好齐她胸口,让她想起某个雪夜,有人抱着两个孩子从这里离开时不小心刮出的划痕。

"吱呀——"

门内的炭火"噼啪"炸开一团火星。志明正摆弄着木雕小马,抬头时左眼内眦的褐痣在火光中一闪。刘琴的呼吸突然急促,那颗痣的位置,和她记忆中的幼子一模一样。

"刘嫂?"李婶的银镯子碰在桌角,清脆的声响惊醒了众人。

里屋的布帘突然掀起。一个看着健硕的独腿男人拄着拐杖走来,空裤管在穿堂风里晃荡。他的目光扫过刘琴冻裂的手指,又落在她胸前那块被蜡油浸透的衣料上。

"让志明和囡囡去陪陪刘嫂吧。"他突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除夕夜,该团圆的。"

"就一宿。"他弯腰拾起木雕小马,再从口袋里紧攥着一个纸团,一起塞给志明,木雕的马耳朵缺了一角,露出新鲜的木茬,"雪要封山了。"

刘琴颤抖着去牵着囡囡的手,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女童腕上银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去年李婶在县城打的,铃铛上刻着"长命百岁"。可当铃铛转到某个角度时,刘琴分明看见内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极了她当年系在女儿脚踝的红绳结。

门外老槐树的枯枝突然折断,积雪簌簌砸在窗纸上。杨叙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横亘在门框与雪地之间。


杨叙华摸出腰间的铁皮烟盒,里头压着张泛黄的合照:两个穿军装的青年勾肩搭背,左边那人袖口别着朵野菊。他的铁皮烟盒里永远压着半块止血绷带,那是长津湖的雪夜里从徐有庆军装上撕下来的。

那天夜里,子弹擦过耳际时,有人推了他一把,这才打到了左腿上,不然就是致命的了。

"她总把志明当长念,把囡囡当常思。"杨叙华喉咙动了动,"这么些年了,我有点悔啊!自我回村见刘嫂这个样子……她连那人埋哪儿都不知道……"

外头狂风骤起,老槐树枯枝又断了一截。

而那两个孩子,已经跟着刘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那条路上满是不舍和狠心的脚印,渐渐地被大雪淹没了。

夜很深,雪很沉。

唯有石磨上那半截蜡烛,还在倔强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