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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愿便利贴

心愿便利贴

我叫杨北风,北风凛冽,所以我好像天生就对春天有亏欠。

我家对面住着一对兄弟,哥哥叫杨景明,弟弟叫杨春和。听我妈妈说,十六年前,兄弟俩出生后,他们父母说要把孩子托付给奶奶照顾,就出门打工了;可第二年奶奶就去世了,他们的父母也没再回来。从那之后,景明和春和就靠着邻里接济长大,我家也时常照拂他们,我和景明因此处得很好,亲如兄弟。至于春和,在七岁那年,大家发现他的心智一直停留在三四岁孩子的阶段,再也不会长大,医学上称这种情况为彼得潘综合征,通俗来说就是"长不大的巨婴"。

今天镇上赶集,我要跟着爸妈一起去。临走前,景明哥找到我,托我帮忙带一块蛋糕,再顺带买一本便利贴——他今天要带着春和,不方便出门,下午还要去地里翻整农活。我细一想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春和的十八岁生日,算是他正式成年的日子了。

那本粉色的便利贴买来了,蛋糕也稳稳当当地揣在怀里。我一路小跑回到村子,远远就看见景明哥正蹲在对面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小木勺,变戏法似的逗春和弟玩。春和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小石子,笑得咯咯响,口水都快流到脖子上了。

景明哥接过东西,眼里全是笑意,连声跟我道谢。他趁春和不注意把蛋糕放到房间里。到了晚上,景明哥从怀里掏出那本便利贴,撕下一页,递给春和:"春和,以后你想要什么,就写在这个上面,贴在墙上。哥哥看见了,就去给你弄来。"

春和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圆圈,然后举给景明哥看。景明哥哈哈大笑:"想要蛋糕对不对?好,哥哥现在就给你变出来。"

景明哥拿出了蛋糕,点上一根蜡烛,插在春和面前。春和虽然心智只有四岁,但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和香甜的奶油,居然也乖巧地拍起了手。

"许愿啦,春和!"景明哥温声说。

春和闭上眼睛,胖乎乎的小手合十,嘴里嘟囔着什么。景明哥摸摸他的头:"好了吗?吹蜡烛吧。"

春和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火苗灭了。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简陋的堂屋亮堂极了。

那天晚上,春和第一次知道了,原来只要把愿望写在纸上,就能变成真的。


从那之后,那面原本空荡荡的土墙,渐渐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哥哥,我要新衣服。" "哥哥,我想吃肉。" "哥哥,天上的星星亮晶晶,我想要。"

每写完一张,春和就会摇摇晃晃地跑去贴墙上。而景明哥,只要有空,就会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去镇上,去地里,甚至厚着脸皮去邻居家借,只为满足弟弟那些天真烂漫的愿望。

有一次,春和突发奇想,非要摘一颗星星。景明哥居然真的在一个夏天的夜里,带着他去村后的山坡上,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你看,那就是哥哥送给你的。"随后还给他一个木雕的星星,春和信以为真,开心了好几个月。

日子就这样在便利贴的增减中流淌,春和依旧每天傻乐,景明哥依旧忙忙碌碌,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些,肩膀似乎也更宽厚了。


直到那个夏天,改变了这一切。

有天傍晚,夕阳把天边染得通红。景明挑着两个大水桶从河边回来,裤腿卷得老高,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泥地上。我跟在他身后,满身是汗,燥热得难受。

"景明哥,"我抹了一把汗,指着村后那条刚下过大雨的河,"这水涨了不少,看着真清凉,下午一起去游两圈呗?解解乏!"

景明擦汗的手顿了顿,看了眼西边的太阳:"不了,我得先去菜园子摘点青菜。春和老吃土豆炖豆角也腻了,我去给他摘点新鲜的,顺便也给你家和邻居们送点。"

他说着,把水桶换了个肩膀,挑起担子就往村子另一头的菜园走去。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累。

我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乘凉。河水浑浊而湍急,带着初夏特有的狂野。我越想越觉得热,索性把衣服脱了,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河水比我想象的要急。

刚开始我还借着水性扑腾,但很快,脚下的淤泥让我使不上力,暗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住了我的脚踝,往河中心拖去。我拼命挣扎,喉咙里呛进了泥水,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

在意识快要模糊的那一刻,我看到一道黑影从岸边的芦苇丛里冲了出来。

是景明哥。

他显然是摘完菜往回赶,听到了水里的动静。他没有丝毫犹豫,把扁担和篮子往地上一扔,连鞋都没脱,直接跳进了河里。

我看到了他游过来的身影,看到了他试图把我推向岸边的手臂。但我更看到了他被暗礁划破的腿,和他越来越沉的动作。

距离太远,水流太急。

当我浑身湿漉漉地跑到家里时,春和正在和爸妈他们一起吃着饭。等爸妈和邻居们追出去,到岸边时,河面上已经只剩下一圈圈不断扩散、最终归于平静的涟漪。


那天晚上,我站在春和家门口,不敢进去。

透过门缝,我看见春和坐在门槛上,面前摊着那本粉色的便利贴。他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认真,都比以前任何一次用力。

写完一张,他贴到墙上。又写一张,又贴上去。

墙上渐渐被新的便利贴盖满了。每一张上面,都是同样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哥哥回"

春和写累了,就抱着那本便利贴睡着了。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间漏进来,照在那些粉色的便利贴上,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春和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不知道什么是永别。他只知道,每次把愿望贴在墙上,哥哥就会像变魔术一样帮他实现。

只是这一次,便利贴贴满了整面墙。 那个会在夜里给他掖被角的人,却再也没有推开那扇门。

第二天,我帮春和把那些便利贴一张张撕下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他抱着铁盒子,眨巴着大眼睛问我:"北风哥哥,景明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说不出话来。

他又问:"是不是我写得不够多?"

北风凛冽,所以我对春天有亏欠。可是景明哥把所有的春天都给了春和,自己却再也没有等到下一个季节。

后来,每到春和的生日,我都会带一盒新的便利贴去看他。墙上贴满了,我就帮他撕下来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越来越满,春和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因为他相信,便利贴贴得越多,哥哥就越快回来。

春和今年二十六了,心智还是四岁。那面墙上,贴满了同一个愿望,已经整整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