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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

枯萎

那朵花就这么走了,被一阵阵风带走的,随着太阳缓缓而下。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到了山下还是云端。

我终究是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坐在一个小小的平房上,眼前是阻隔了候鸟的高山,山上那云,一朵一朵地压过山顶的信号塔,携走了来信,太阳想帮我一把,便戳破了它的心脏,一束一束地落在山脚那片紫色的牵牛花上。

在我家对面,有一片稻田,从东面延展到西面,一眼望不到头。每当南风莅临时,我总会早早地起床同父亲去看田水,此时绿油油的稻田中浸染着别样的紫色,那是开在田坝上的牵牛花。每次回家,都会摘上两朵,可不是为了欣赏。

那时村里的地面还是黄黄的泥土地,我迫不及待地把顺路捡来的四根小木棍分两头插入地里,再找来两根绒线绑在木棍上,保证牵牛花能安稳地睡在绒线上,木棍两头分别睡上一朵,躺好之后再把它们叫醒,我和父亲一人敲打一头的木棍,让它们有了起床气,便会在绒线上打起架来,就像斗牛一样,一个顶着一个,一个翻了,另一个就赢了。只不过赢的不是花,而是我,或是父亲。

这就是我小时候的玩具,天然的玩具,它很简单,却能让我玩到该吃午饭,玩到稻子金黄。

家里有一本陈年的相册,孤独地躲在我房间角落里,很少有人翻开。有一天,我手上的牵牛花失了颜色,我想把它夹在相册里。第一张就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他坐在一张板凳上,梳着七八十年代流行的发型,手里还拿着一把吉他,整张照片都透着一股阳光的味道。后来听母亲聊天才知道,原来父亲以前竟是个乐队的吉他手,而且还开过一家发廊。

自打我到了姨妈家,也就一年才能见一次父母了,好像那牵牛花一样,也就一年才能玩上几天。不知道是因为我越长越大,还是因为这年越过越少,渐渐地,我已经很少摘下牵牛花了,也就很少和父亲一起看它们打架了。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去干了工地,很久都没回来。我有些许无奈,父亲又走了,这次应是去了更远的地方。那之后,我再也没见到牵牛花开过。

守孝那几天,我再次翻开相册,某一刻我才意识到,过去他们肩上扛的行囊叫"负担",走进的车厢叫"生活",他们把负担和自己投喂到生活里,渐渐地被它咀嚼干净,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所以父亲慢慢地衰竭,和牵牛花一样枯萎了,最后也被装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那朵花走得突然,我还来不及落泪,便把它葬在我永远记得的地方。在墓碑旁,有一棵与我同岁的海棠还在不停地发芽。

过后的梦里,神明给了我一个玩具,就是父亲教会我认识的第一种花,我说我要把它种在父亲的坟墓旁,当它们开满墓田,每到深夜,月光就会倾洒在它们中间。那时,我会坐在月光下,对着父亲说,我觉得"牵牛花"这个玩具的名不好听,我要给它重新取个名字,叫作"思念"。

每每念旧时,我都会坐在老家的屋顶上,但这次没有哭哭啼啼,我用一个欢乐的姿态去见了他最后一面,我们聊了很多以前一起经历的悲欢,也聊了以后要掀起的大风大浪,唯独没有告别。后来灯灭了,我依旧闭口不提,因为我还怀念。

正当我疑虑为什么灯突然就灭时,原来是月亮又不讲理地越过了头顶。

太阳枯萎了,我看不见那片牵牛花了。

但是我想我该睡了,也许在明天,南风又莅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