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伞
今夜的天上没有月亮，沉甸甸的乌云好似神明要下凡，巷子里的人都祈愿着它们不要降临，于是乌云一团团的都被悬吊在屋檐上，它们有的在呐喊着，有的哭得泪如泉涌。“快快快，这还有两把铲子是谁家的？快来拿走，”这个女人戴着一个偏大的斗笠，背上还拴着一个总是哇哇叫的孩子，一边指着撂在巷子中间的铁铲，一边抚慰着站在门前的孩子，“五万，婶婶们要走了，我们都安置好了，今夜这雨下得大，你快进家去吧。”他点了点头，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抽泣着转过身去，拖拉着鞋底，走到了家门边去，狠狠地盯着地上的水塘看。“六婶！”他看着六婶们要走了，忍不住叫了一声。六婶停下了些许混乱的步伐，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万儿，怎么了？”六婶轻轻地问了一句又突然放大了声，“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这里没人照顾你，你真的要自己留在这里吗？”五万的手把着那破旧的门边，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块破布——“如意伞铺”。“婶！你都淋湿了，快走吧！”五万喊着顺手关上了门。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乌云的眼泪倒是越来越多了。“噼里啪啦——”是五万又开了门，手上紧攥着一串正燃了半截的鞭炮，像是给六婶他们告别，又或许是他舍不得。他们都走了，应该早出了巷子。五万呆坐在石坎上，靠着门边，远远望着巷子口，然后又盯着门前看。雨还在下着，地上流淌着一条条的泥泞，水塘里仅有一盏灯还在亮着，好像在等待，等待着还会有人路过他的伞铺，渐渐地，那盏灯也在五万的眼里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被吊死在了天上，太阳悄悄地跑出来把它们全都焚烧殆尽，消散在巷子的尽头。“喂！喂！快醒醒！”阳光在五万的眼睛上晃来晃去
，睁开眼，眼前一个三十来岁的姐姐站在他的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哎！你是谁呀？我怎么在这睡着了？”五万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站起身来。“我怎么知道你怎么睡在这，我刚才看到这里能修伞，我一来就见你睡在这，我不想打扰你的，但是里面我喊了没人应就来叫你了。”女孩解释道。“哦，是来修伞的啊，拿过来吧。”五万接过一把碎花伞走进了家里。“你还真的会修伞呀？小屁孩。”女孩笑了笑调侃着，顺势把碎花包放到柜台上。接着又问：“你多大呀？”五万把伞架在柜台边的架子上，拿来了一块碎花布和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裁成了一个小太阳的模样，紧紧贴在那把伞的破洞处，然后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把它们粘在了一起。“好了。”五万把伞递给女孩说道。女孩有些许不耐烦地夺过伞，“喂！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小屁孩。”“五块。”五万报了个价便走向一旁去整理铺里的东西。看得出来，现在他并不想搭理人，今天的他要忙得更多了，要修伞，还要洗衣做饭。“切，五块就五块，还是一个样。”女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到柜台上，打开伞看了看准备要走。“等一下。”五万看着女孩手里的那把伞说道，“你这把伞怎么和我家里的一模一样？刚好那把伞找不到了。”说完走上前去想要拿过伞却突然停住，挠了挠头。“我又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偷了你的伞，一样的伞多了是，你找不到怪谁？”女孩气鼓鼓地对五万说，然后收了伞，叹了口气又缓和下来，“我走啦，小屁孩！要是到了夜里凉，记得烧热水。”“姐姐，我不叫小屁孩，我叫五万！”五万突然说，女孩听见了便驻足在门边。接着五万又说：“修伞是我母亲教我的，别看我才八岁，我修得可精哩！”“你叫我什么？”女孩叉着双手，“怎么叫我姐姐？小屁孩。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太阳？”女孩捂着嘴偷笑着，低头看了看修好的伞。“因为我母亲就教了我这个，我就只会这样补。”五万轻声说道。“好啦，我真的走了啊，再见，小屁孩！”没等五万反应过来，女孩已经消失在了巷子里。五万向上的嘴角瞬间塌了下来，他回头看着还放在柜台上的碎花包，想着那个姐姐应该还会来吧
，但是现在他来不及想这么多，接着拿上扫帚打扫门口去了。南风偷摸地掠过屋檐，把那块破布缠绵到旁边的另一块白布上，梧桐树上的叶子也跟着较劲，夏天的落叶没有秋天那般凄惨，秋天的落叶是顺势而为，而夏天的落叶却是无可奈何，它们落到五万正挥动的扫帚前，一叶一叶地扫到巷子边，像是在祭奠。
离别的悲痛现在依旧还停留在巷子里，只有这天已经黑了又明
，早早地便听到了鸡鸣，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透过窗口钻进五万的耳朵里。“咚咚咚！”“来了，马上！”五万带着困意下了床，一手拉上床边不合身的迷彩服穿上，连忙跑出了房间。“谁呀？”五万打着哈欠用力地拉开大门，“嘎吱”一声瞬间把瞌睡虫吓得四脚八叉。“你怎么才起呀？太阳都晒到哪里去了。”是昨天那个女孩，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五万的额头，一个不经意，让五万连连退了好几步。“你是？”五万眼里的那个女孩并没有变样，只是觉得眼熟，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是来修伞的吗？”女孩好像知道五万会忘记，装作很轻易地说：“这里是伞铺，不是来修伞的还能来干嘛。”说完便轻车熟路地走到里面拿上水壶倒着水，还顺带问了一句：“你喝吗？”“不喝，伞给我吧。”五万有些局促地走上前拿起伞
，还是那把碎花伞，破的地方也是和昨天的一模一样，只见五万又拿来了剪刀和一块碎花布，剪成了小太阳的模样贴在伞的破洞处。“这次补得不错，给你十块吧，多买一块肉吃。”那个女孩走到柜台前递给了五万一张十块钱，眼睛不经意扫过一旁的碎花包，“这个包就先放这里吧，我应该还会来的。”女孩微笑着拿着伞就要离开。“姐姐等等，我还是找你五块钱吧。”五万拉开柜台的小抽屉，拿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给女孩，“对了，你这把伞和我家里的一模一样，还真有缘分。”五万紧盯着那把伞说道。女孩顺了顺气，拿伞轻轻敲了敲五万的头说：“怎么还是叫我姐姐？小屁孩，下次记得烧壶热水，喝着凉嗖嗖的。”说完女孩转身就走了。五万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跟上前去已经不见了人影，他知道他总在忘记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有时路过五万家门口的人，总说他奇奇怪怪的，一整天就坐在家门口石坎上，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久而久之，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许多瓦房也渐渐地荒废，就连屋子旁的那棵梧桐也在渐渐地老去。门前的大雁来来回回飞了好多趟，巷子边的落叶也堆成了一条长长的小山丘，新的旧的都被扫到了一处去，风怎么吹都吹不完。那个女孩也总隔三岔五地来了好几次，那天过后隔了一天她来了，随后隔了两天她又来了，修的总是那一把碎花伞，可每一次来五万都记不住她的样子，甚至越来越感到陌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群神明又要下凡了，但这次没有人祈愿了，只有五万依旧睡着倚靠在门边，可它们依旧被吊在了半空，哭哭啼啼着大喊大叫。“喂！喂！”一只手拍打在五万的肩膀上，是那个女孩又来了，五万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女孩正在给他打着伞，瞬间收下了困意。“你怎么又睡在这里了，下大雨了，快进家里去吧。”女孩接着说。“谢……谢谢你，小姑娘，你是来修伞的吧？”五万的手用力地抓住门框，缓缓站起身，女孩见状一手收了伞，一手扶着五万进了家去。“你怎么知道我是来修伞的？”女孩照常地调侃道。五万接过女孩手中的伞，“外边下这么大的雨，我还没那么痴，再说，你这伞给我打着，都漏了雨，那定是来修伞的嘛。”五万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拿起剪刀和碎花布，颤抖着剪成一个小太阳的形状，然后一点点地把它贴合到伞的破洞处。“小姑娘，你这伞……”没等五万说完，女孩先开了口，“我这伞是不是和你家里那把一模一样，巧吧。”“嘿！你这小姑娘，还能知道我要说什么哩。”五万笑着，不经意地看了看女孩说，“看你还这么年轻，没到三十吧？”“刚好三十，我保养得好，显年轻。”女孩拿起修好的伞，打开转了一圈，然后又收下，递给了五万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然后又接着说，“老头！这巷子都没人了，你怎么还在这开着伞铺啊？能修到啥呢？”五万拖拉着鞋子，走到一旁的桌前缓缓坐下，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说道：“小姑娘，你喝吗？”女孩接过水，顺势坐到五万的对面，紧盯着五万看，然后轻轻抿了一口。“哎呀，这水怎么还是凉的？下雨了，夜里凉，应该烧点热水。”女孩抱怨着，想拿起手里的伞敲在五万头上，却又突然放下了。五万喝了一口凉水说：“这个伞铺，我母亲给我留的，我得守着，它是我的根，我在这生，哪天气不顺了，就地睡，也能睡得踏实。”五万拿过女孩手里的那把碎花伞接着说道，“这修伞呐，修的是人，是念想，哪里缺了少了得修，虽然比不上原样，但也还能用，毕竟用惯了，顺手。”“还挺有道理。”女孩喝完手里的水，起身便要走，又觉得少点什么东西没拿，眼睛扫过屋子，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个碎花包，接着又补了一句，“老头！我走啦！天凉了，记得烧热水喝。”“小姑娘，你的伞没拿。”五万想急忙起身，却又站不起来，最后还是搀扶着桌角才缓缓起了身，把伞递给女孩。“伞……伞你留着吧，我不拿了，我想我得买把新的。”女孩顿了顿，轻轻推了五万的手。“那你家在哪呀？远不远？外面下的雨可大嘞！”五万皱了皱眉头问道，满头的白发垮塌下来，遮住那满脸的皱纹。“我家不远的，就在那。”女孩指着门口说，然后又转过头最后用眼睛扫了屋里一周，“我走啦！老头！”五万向前踉跄了几步，没走到门边，女孩就消失在了雨里。五万突然想起了什么
，走到柜台边拉起抽屉，从里边拿出了两根蜡烛，然后拖拉着鞋，一瘸一拐地走到家门口，慢慢地蹲坐到巷子边上，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了点，可雨下得很大，怎么都点不着，于是就这样把蜡烛放到一旁。这一次，五万倚靠到巷子边的那堆土坟上，一手搭着坟前的墓碑，眼神穿过雨水，迷迷糊糊地看着那扇越来越破的门。地上的水塘，隐隐约约倒映着这个巷子里的最后一盏灯，还有那两块缠绵着的烂布。雨水淅淅沥沥地顺着五万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流落到墓碑的字缝里。第二天，乌云依旧被吊死在了巷子的尽头，太阳透过墙插上那两块破布，照到那扇半开的破木门上，梧桐叶顺着阳光落到五万的身上，像是在哀悼，五万还是躺在坟头，他还在睡着，就像小时候睡在母亲身边一样。五万去见了他的母亲
，其实他生前也见过的，只是五万不知道，他一辈子守着的母亲其实也一直在守护着他。修伞的人呐，总难修得过岁月，现在，四季如常，只是巷子和那把碎花伞一样，又破了。